顽石与指尖

赵俪生笔下的青岛往事:民国黄金十年的校园生活

发表时间: 2024-12-10 07:31

赵俪生笔下的青岛往事:民国黄金十年的校园生活

本文转自“ 浮声故语”,节选自赵俪生《篱槿堂自叙》。旨在知识分享,如涉版权问题,联系小编删除。





这时,青岛叫胶澳商埠,市政府叫胶澳商埠局,驻军是张宗昌的部队。在街上走过时高唱“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这样的歌曲。从家乡初到青岛,头一个感受就是贫富悬殊。老家(山东安丘)也有富户和贫户,但并不那么悬殊,并且有些悬殊之际多半隐蔽着,不十分暴露。青岛不然了,有钱人、外国人住在“东山”一带,花园洋房,灯红酒绿;穷人住在台西镇、台东镇那些肮脏的聚居区,啼饥号寒。鸦片馆、吗啡馆、妓院、当铺、治花柳的诊所,比比皆是,统统暴露着,毫不隐蔽。

我的这个家,也是飘零沦落得不像个样子,因此我初中三年的学并没有好好上,也不可能好好上。以父亲来说吧,他是“一家之主”,词填得那么棒,怎么对自己的妻子儿女竟是冷漠到如此地步了呢?固然,他当时在失业,腹中如许古文化才学,在资本主义市场上卖不出一个大钱,他既不张罗住处,又不接站,让我们娘儿五个滚着爬着好容易找到在铁路局做事的堂兄的家,在人家只有一间租房的家里,人家三口睡床上,我们五口在床下打地铺。而且我们到青岛一两个月,我们的父亲竟不曾来看望我们一次。

我吃过一种饭。那是在小港码头上卖给苦力(Coolie)吃的,原料是从轮船上卸下来的一桶一桶的剩饭剩菜剩汤,其中有面包块、肉骨头、鱼骨头、咬不动的菜根、通心面,等等。小贩把这一桶一桶的东西包买下来,支起锅灶,加热消毒,以一大枚铜板一碗的价钱出卖,而且生意兴隆。我有一两年时间就在下学后去吃这种饭。我对儿女们说,老来一想起这种饭,就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但当时没有办法:它便宜呀。

上学要买练习簿,买练习簿要钱,可我那个家哪里来的钱呢?于是自己开辟财源,星期天到海边礁石上去打海蛎子。海蛎子,更堂皇的名字叫牡蛎。一番海潮过去,海蛎子就把自己的壳牢牢地贴在礁石上。我设法找一具小铁凿、一具小铁锤,拾一个别人遗弃的罐头筒,系上铁丝,以便手提。星期天一整天,星期六半天,就全在团岛的礁石上度过。海蛎子壳一被凿开,海蛎子本身就像一摊鼻涕样流出来,赶快收到筒里。一天或半天过去,就可以有一筒或至少半筒海蛎子,于是提着在云南路的街道上、里份里,高声叫卖。一个周末可得3角到5角钱。中山路一日本老叟开一家文具店,物美价廉,这卖海蛎子的钱就都送到他的手中了。

至于我那个家,就只好由姐姐们出卖劳动力。最初,由老乡们介绍,她们到一家中国人办的鹤丰烟草公司当女工。这家公司资本小、条件差、剥削重。不久,我的大姐姐就因营养不良患鼻衄之疾死了。我母送大姐棺柩返回原籍埋葬,只身往返,她又一次表现出对生活的承担力和做母亲的责任心。剩下两个姐姐,改入日本人办的茂昌鸡蛋公司,工人们穿白大褂,将卵黄卵白分开,各装入大桶,冷冻出口,运到日本去。

至于我上的那家中学,正处在初创和不上轨道的阶段。铁路局在铁路小学毕业生的基础上,作为发展职工福利,草草办起了中学。房子是租来的,学生只上课不住宿,走读,这样生活管理和功课复习就无法保证。老师也是胡乱请来的。举几个例子。一个教《国文》课的七旬老叟,他对白话文学一窍不通,只会讲归有光的《项脊轩记》。一个教《英文》的自吹叫Dr.Liu(刘博士),其实是浸信会教堂里伺候洋牧师的。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说:“西欧和东欧人为什么有姓Hans的呢?那是因为汉人随成吉思汗西征,把男人们杀光了,夜里就同人家的老婆睡觉,临别时老婆问,生了孩子叫什么?回答说,我是你的汉子,就叫‘汉子’好啦。”呜呼!当时的老师就拿这样一些既污辱中国人又污辱洋人的胡说八道,在课堂上误人子弟。

课堂上学不到东西,社会上看到的东西可不少。北伐军快到济南了,日本借口“保护侨民”,制造“五三”惨案。日本军队自海上登陆,帐篷就扎在火车站前的广场里,到济南杀人放火之后,又回来乘军舰而去。当时,甲午海战中的清朝被俘军舰被改装了,换了名字,经常游弋在青岛的海湾里这两只舰叫“逑磨”和“八云”。此外,他们的名牌旗舰“长门”和“陆奥”也经常在暑季前来青岛停泊,还邀请大、中、小学学生参观,其中所寓的威慑之意是十分明显的。当时的国民革命虽一度受阻,但终究是过来了。张宗吕军队逃往东北,五色旗换上青天白日旗,孙中山先生的像章戴在学生们的左上口袋边。当时,中山先生刚刚逝世,大家臂戴黑纱,手提花圈,口中唱着“我们国父,首创革命,革命血如花…”这样的歌曲。这“革命血如花”一句特别动人,人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边唱一边流眼泪。

新政治气氛过来了,跟着新文化气氛也冲过来,而且文化气氛比政治还更容易弥漫开。在青岛棠邑路上有个齐燕会馆,本是商人的联合会所,而今每夜上演田汉的《获虎之夜》。这个震动可真是巨大的,看到一个青年为了追求爱情被误中的猎虎毒箭射死,多少青年男女的心扉被煽动得呼呼价响呀!不少穿清朝紫背心的老者在会馆门口企图阻止自己的女儿或孙女,不让她们看这样“邪恶”的戏,但是徒劳的,那些女孩子偷偷从后门或侧门进去,早已入座了。书店里可以买到《呐喊》和《彷徨》,学生们在下课的路途上,边走边表演着赵太爷满脸溅沫、呵斥阿Q“你怎么配姓赵”,像念台词一样。他们背诵《阿Q正传》的劲头,远比在教室里被迫背诵古文的劲头要大得多

铁路中学再这样不死不活地办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了。铁路局头头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他们要邀请办学专家。1930年冬,专家请来了,他叫宋还吾,曹州府城武县人,北大毕业,五四运动中的学生领袖。他在曲阜担任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校长任内,带领男女学生在孔林内演出话剧《子见南子》,对孔子不免有些丑化。这件事轰动了全国,由国民党财政部长孔祥熙和衍圣公孔德成联名控告。这事后来虽然不了了之,但宋还吾还是离职了,胶济铁路局趁机将他聘了来。他高高的个儿,蓄一撮浓浓的上须,西装笔挺,携一根stick(手杖)。他不仅一个人来,还带来了一大批受五四影响、具有新思想的老师。当时杨振声任青岛大学校长,也有一大批具有新思想的教授。这样,大学、中学,串联兼课,新风气一下子就捅开了。

1931年(“九一八”那一年)夏7月,我初中毕业,名列班中第七,并且还留下一个疤疤;数学45分,不及格!8月份,父亲死去,一家人扶柩回籍。9月份,我只身回到青岛,到新建在四方区的校址报到。从此,我进入了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