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2-05 13:17
⊙童小汐
冬月,乌图美仁气温骤降至零下13°,事实上我们居住所在却冷很多,温度计显示户外竟达零下21°,夜晚之冷更甚,说滴水成冰一点儿都不夸张。在这之前下过一场大雪,平坦的地方雪都消融了,露出焦黄干燥的地面,凹地有积雪,莹洁剔亮,似一抹狐白。
清晨,曙光破云而出,每到冷风吹过,被卷起的霰雪在亮光中飞扬、翩翻、飘舞。
我拉了一只板凳坐在火炉边,听水壶烧开发出的滋滋声。师姐忙前忙后打扫着房间,她每天都要把家具擦拭的光亮如新才肯停手。看了一会儿书就犯困,我穿好羽绒服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而后推门出去,冷风窜起来扑向身上,不禁让人哆嗦。
院子角落堆放的杂物,上面铺着一层白霜。忽然听到车子打火后的轰鸣声,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先生已经在院外停放很久的车子边忙碌了。这是要旅行了吗?我心中窃喜。
我蜷着身子快步走向车子,先生看到了挥手示意让我进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养病,这么冷的天,是不该出来着凉的。又返回,站在窗前瞅着先生,我喃喃道:“是要出远门吗?”
师姐举着鸡毛掸子轻轻拍了我一下,回道:“要不要提前上车?小心车子走了,把你扔在家里。”我看向她,又看向她挥动着鸡毛掸子扫着铺盖。心里有点乱,念念姝涵,念念鸡毛掸子,最后思绪才定格,思忖着都马上2025年了,家里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它是从哪里来的,似乎已经无从稽考了。
师姐沏好奶茶,倒进小碗中摆上餐桌,还有馕,牦牛肉干,榨菜。这是我们的早餐。时间刚刚好,先生哈着热气,拳头间升起一团白雾,我赶忙上前掀起厚重的门帘。先生搓着双手过跺跺脚说早上好冷,我连忙点点头。
用餐间我问先生是不是要去旅行了,先生鼓动着腮帮子没说话,显然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师姐白我一眼:“师父都说多少次了,吃饭时不要说话。”我回她一个白眼。
“去格尔木市,要检车了。”先生忽然说。
“其实路程都差不多,不如去茫崖市,好久没去了,我想吃那边的羊杂汤喔!”我赶忙说。
“京氏《易》和费氏《易》都读完了吗?”先生忽然发问,我回答都通读了。
“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先生似乎不放心,追问道。
“哎呀,我说读就读了,骗您干嘛?京、费氏之《易》看似出入于两家,实则以费《易》为大旨,可谓《易》之正脉。”我补充道。
“那么就听你的,去茫崖市吧。”先生笑笑说。
师姐瞅瞅先生又瞥我一眼,低声问道:“这两件事有关系吗?”我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她一副颇不解的表情。
餐后师姐忙着收拾碗筷。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准备御寒的衣服,化妆品,充电器,生活用品等,心早就飞去茫崖了。走一段国道,就上黄茫高速,途经塔尔丁、甘森、老茫崖、南乌斯,然后就是茫崖市了,再往西就是茫崖镇。三百多公里,说远也不远,去过好几回,但是从乌图美仁到茫崖镇的车程记忆,如今已经模糊不清。
村路上有碎石,车子有些颠簸,我和师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风景。冬月就是光秃秃的,什么都看不到,倒是有积雪的地方和没积雪的地方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抽象派版画。
快到塔尔丁时,路上出了状况,我看到先生猛打方向盘然后回正向前几十米之后又急刹,此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感觉车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打开双闪,先生下车,我也跟着跳下车,然后围着车转了一圈,看到底撞到什么了。发现后面一辆皮卡车也打着双闪,是碰了吗?我心里想着,再仔细检查我们的车子,毫发无损呀,我忍不住喊叫起来:“到底碰没碰呀?”
皮卡车司机下车了,他的女人从副驾跳了下来。
我对这种状况向来敏感,我怕有一些粗鲁的家伙会找先生麻烦,先生是一个标准的“秀才”,遇到的人往往都是“兵”。我顺手敲敲车窗,让师姐也下来,至少我们要在人数上要碾压他们,起到威慑的作用。我见先生笑着望向皮卡车司机,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又看到那个五大三粗的司机咧嘴朝地上吐一口痰,虎步朝先生过来。我立即警觉,挡在先生前面,怒气冲冲地盯着来人,他有一颗镶金的门牙,这让我对他更加戒备起来。
看来是虚惊一场,司机伸手给先生递烟,脸色惨白,还是勉强笑笑,嘴唇颤抖:“没事吧?”
先生接过烟摇头,但没说话。
“我们的车子是直行哦!”我撇嘴强调,那人盯着我的眼睛,短暂的愣怔。
“拐弯让直行吧!”师姐赶忙补充道,眉头紧锁。
司机的女人抱着胳膊,趾高气昂的模样,脸上蓄着诡笑。
“师傅,你们是驾校的吗?这两个丫头是学车的吧?”司机蹲在地上,看着我们的车子,就像打量着一件稀世珍宝。
“不是驾校的,我们是从乌图美仁过来的。”先生点着烟吸了一口,神情非常淡定。
“哦吼——真正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把飞机给撞上了,师傅,你这车多少钱?有几百万吧?”司机盯着我们的车子问道,我微微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瞅着他。
“老车子了,也不值钱。”先生笑着回了一句。
“这是跑车啊,幸亏没撞上,撞上的话我就完了,把我杀了我也赔不起。”司机说着站起身。
“太自信的司机遇上太不自信的司机,车祸就难免了,没撞到,这是好事。”先生笑道。
“没问题,都几十年的老司机了,实力在这摆着呢。”司机笑呵呵地说,然后又盯着我,“你挡在前面干啥?能不能让开,让我和你爸爸握个手?”
师姐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拉我到一边,我噘着嘴,朝他连续翻几个白眼。
师姐瞅着我,瞳仁斜向一边,摸摸鼻尖轻轻一笑。
司机和先生握手,问:“你们准备去哪儿?”
“茫崖市,去检车。”先生回复。
“正好同路,我也是去茫崖市检车,听说那边检车好检,我这个车在格尔木检不过,今年检车查得很严,老车不好过。”司机啰嗦道,他好像又想到什么,接着说,“不过你的车肯定没问题。”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各自上车,各行其道,直到上了高速,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我这才放下心来。
中午顺利抵达茫崖市,这座人口不足2万,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骑个自行车不到10分钟就能看完全景的县级市,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孤立于西部荒漠,被称为中国最孤独的城市。
皮卡车司机停车打开双闪。他前来和先生道别,先生下车的时候我自然也下车,紧随他身边。司机和先生站立成茫崖上的两棵孤独的树,在车前吸了一支烟,并没有说什么话。
直到烟蒂快烧到手指的时候,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皮卡车司机才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些人在哪里挣钱,一个个看上去都忙得很。这几年市场不好了,我两年都没挣到一毛钱了,干啥啥不行,去年倒羊皮子赔了,后来开了藏餐馆,不到一个月就关门了,现在不知道哪里能挣到钱。”
先生摇摇头苦笑一下,我知道,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司机无奈地探口气,将烟蒂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然后摆了摆手上车去了。
我理解司机当时的心情。这世道,似乎人人都有自己的难,自己的苦,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会听,关键是说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也许当你正要向别人诉苦的时候,人家已经提前倒苦水了,掀起衣服让你看他的伤疤:有人说他的弟弟带着弟媳和侄儿远走他乡了,后来收到的消息是他们在一座城市的出租屋里,自己开煤气寻了短见,就连孩子都舍不得留下,一起带走了。也有人说自己的老公劈腿,在外面有了女人,后来怀孕生子,奇怪的是孩子竟然能顺利拿到出生证,能够正常落户,一样上幼儿园,上小学,而所有的花费都是她老公负担,这些似乎都合法合理了,她抱怨国家没有保护她的利益。有人说自己在五十岁的时候得了忧郁症,而在这之前,没有手机和电脑,也没有太多的娱乐,可那时候的人们生活简单,非常快乐和幸福。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提前对你诉苦,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都是刻骨铭心的痛,他们之所以要告诉你,就是想让你不用给他们诉苦了,其实他们能够明白你的痛,或者是想说,其实他们要比你更痛。
午餐我如愿以偿吃到羊杂汤,师姐一口都没动,知道她吃素,我也懒得理她,大快朵颐。在酒店午休之后,先生让我们在酒店等候,他要自己开去检车站,我不同意,就这样我们又一起出发。在检车站,果然看到皮卡车司机也在,他在车子旁边来回踱步,很焦灼又气愤的样子。
我看出来先生欲要前去问询,被我拦下,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生说了一句:“胡闹!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说完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了解先生,他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索性不管了,我紧跟其后,以防不测。
还没到皮卡车司机跟前,见司机已经安耐不住了,从后备箱里搬出千斤顶,就狠狠地砸自己的车,前档玻璃瞬间被砸成稀巴烂,这场景令人震惊,我和先生止步,目瞪口呆。
司机开始对着空气破口大骂:“这次该修的地方我都修了,修车的地方也是你们指定的,我花了七八千,修理厂也说应该可以过了,为啥还检不过?老百姓买一辆车容易吗,一家人就靠这一辆车吃饭呢,为啥不给过?我开几年了一次事故也没有,车子也没坏过,车子坏了我们自己不知道修吗?车坏了还怎么上路?你们为啥不给过?你们一说就是规定,你们订规定的时候站在老百姓的立场吗?有没有问过我们需要不需要这样的规定?是不是把老百姓逼得没活路了才算?”
就这样吵吵嚷嚷半天,检车站工作人员就站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
“不检了!真是喂猪猪不肥,肥到狗身上去了!”皮卡车司机骂骂咧咧地上了车,启动车子轰着油门跑了,车尾荡起阵阵尘埃。
先生打听检车的工作人员,才知道皮卡尾气不过关。
“青海这么大,有几辆车?尾气能造成什么污染?国家关闭几个工业烟囱,要比管理汽车尾气有效。”先生笑道。
检车人员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你和国家去说吧。”
我们的车子很快通过年检,知道也无能力,先生在开回酒店的路上一直沉默,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在茫崖市的晚上,自然是考虑美食,选来选去,终于因为当地饮食太单调,我又吃了一顿羊杂汤。素菜极少,师姐没吃好,所以一直抱怨,直到我说出其其格就在花土沟镇,她这才展开笑颜。
晚餐时和先生商量翌日驱车前往花土沟镇,一是见见其其格,二来看看翡翠湖,那里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翡翠盐田,美到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等完成这两件事,我认为才不虚此行。先生说干脆你俩就留在花土沟镇吧,我一个人回去了,没有你们俩我还能清静几年。于是,我又给他一个大大的撇嘴。
第二天,先生还是驾车去花土沟镇,因为其其格是我少时的玩伴,她父亲也是先生的好友。路上就打电话联络好,其其格说做梦也未曾想到我们会来,激动到难以自抑。
其其格的父亲和母亲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佳肴,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久违的洁白哈达,又一次挂在脖子上。
吃手抓肉,喝蒙古奶茶。其间不免闲聊。其其格的父母是这里为数不多的牧民,在茫崖市,大多数居民都是矿区和采油厂的职工,他们有稳定且不菲的收入,而牧民渐渐被边缘化,因为水草地不多了。听先生和其其格的父亲闲聊时,其其格的父亲一声三叹,眉宇间凝成一个疙瘩。
他的祖先在明朝的时候就定居在这里了,代代是牧民,到他这一辈也是牧民,早已习惯游牧生活,虽然说政策好了,为他们盖了小康型住房,但他们一年也住不了几回,怎么也比不上蒙古包住着舒服。茫崖市的人来了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很少有人能定居在这里,而其其格一家是这里的“土著”,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地方更适合他们生活。
“牧民不放牧了还是牧民吗?我们很多牧民都去采油厂工作了,我不习惯那种工作,已然坚持畜牧,但是现在越来越不行,我们的生活来源在哪里?靠国家的低保维持生活,这样生活还是生活吗?”其其格的父亲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问,脸上的褶皱刻画着某种神伤。
“怎么了?现在不能搞牧业吗?”先生问道。
“祖辈守护的湿地,就快要消失了,地理和气候的原因,这里越来越不适合放牧了。”其其格的父亲接着说,“我们这里也是旅游胜地了,翡翠湖、尕斯湖,茫崖湖,听说这里要大搞文旅产业,估计这边就要变成国家公园了。”
“未必是真的,你也只是听说。如果不适合畜牧发展,倒不如顺应现实,去采油厂工作也是个好去处,至少还在花土沟镇,总比你们举家搬迁离开这里强吧?”先生小心安慰着,生怕说错话。
我无法参与到讨论中,在这位蒙古族长辈面前,我就是一个只会在河里抓小鱼的小女孩。但是我也有思考,比如,人和大自然和谐共处已经越来越难了,到处都在搞各种开发,自然生态不是被恶劣的气候和自然环境破坏,就是被人为的破坏,旅游业好是好,但对自然生态造成的破坏,其损失也是难以估量的。尤其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族群,想与大自然互动,靠这些自然资源延续生命,渐渐已成为不可能,就是干旱、沙尘、太阳辐射等恶劣的环境也会将他们从中抽离出来。
有时想所谓世像浮云,没有那个是永恒的,一切终将逝去,一想到这些就令人痛断肝肠。人世间的世事,无非是几家几户的灯火摇来曳去,直到灯芯干枯,光亮熄灭。也正是因为人们都知道人世无常,所以才明白爱与死一样重要,同样强大。
就譬如其其格的父亲,他热爱可以策马奔驰的草原,热爱可以放牧牛羊的湿地,即使有一天这些都消失了,也总会在他的梦里出现,在梦里他依然能奋力抓取,牢牢把握他所爱的,对于这些,他心存美好,血管里贯满浓情,镌刻着抹不去的细致纹路,其中蕴藏着他的际遇以及心灵的秘密。
又譬如其其格的母亲苏迪娅,她是一个虔诚的藏传佛教的信徒,在她身上住着一个荒凉如戈壁的古迹——尕斯库勒寺,寺庙里的空气是她向往的,梵音沉缓,檀香氤氲,这都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表面上她只是多了几颗腐牙和几道皱纹,但她的心无比柔软、善良,在月灿星沉的时候,她始终都面带笑容转动经筒。
他们怎么会舍得离开这片深爱着的土地?
午餐后,我和师姐还有其其格去翡翠湖游玩,先生不放心,驾车载我们过去。
其其格是呼吸翡翠湖的咸风长大的,可她并不喜欢这里。
其其格和师姐同岁,但看上去要比师姐更加成熟,身材高挑,屁股圆的就像十五的月亮。遥望翡翠湖心,其其格的长发就像海底柔软的褐藻,顺水一般的丝滑和飘逸。微风拂过,散发出缕缕清香,好像这一瞬间空气中荡漾着青春的力量,所过之处一切都能化成春天。
问其其格的现状,才知道她大学已经毕业,可并没有找到能够让她留在城市的工作。
她苦笑道:“我爸爸说,金钥匙太多了,轮不到我这个铜把手。”
“现实太残酷,据说北上广很多研究生都送外卖去了,偌大的国家,却没有他们的位置。你就当过去的美好理想就是一个梦,留在心里就好。”师姐插了一句。
其其格说她一直希望和我一样经常能去各个大城市,想住城市就住城市,想回归田野就回归田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哦。你是这样的想的?”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说,“小汐经常去各个大城市倒是没错,只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去的。”
我不由自主地白了先生一眼。
告别翡翠湖。
第三天的早上,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其其格家,当我钻进车的那一瞬,转脸看到其其格抹眼泪,她的大眼睛投来不忍的柔光,我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落在手上。
返程,一路上我沉默,先生看出我糟糕的心情,他说:“今天不回乌图美仁了,我要去格尔木市见个朋友,顺便采购,你们俩有需要买的东西吗?”
话音刚落地,我和师姐不约而同两眼放光,我拍打着座椅后背抢着说:“好啊,好啊!”
“你变脸比翻书还快。”先生低声说。
“哼!”我扭过头不理他,望向车窗外。
来格尔木市之前,我并不知道月琴家从德令哈那个小镇搬到了这里。我马上意识到先生故意安排的行程,月琴的父亲是一位教师,和先生交情不浅,而月琴则是我几年前在德令哈的一个伙伴。在德令哈居住时,当时她家和我家都在一个镇上,她父亲就是镇中学的老师。
月琴的父母看到我和师姐,竟然比看到月琴还要亲,月琴的母亲牵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月琴的父亲和蔼地望着我说:“小汐长成大姑娘了。”
月琴的父亲经常玩头条,写书法,尤擅长颜体,写得字胖乎乎的,满格的喜感。
我和师姐满院子找月琴,甚至大喊大叫:月琴!月琴!
月琴没有出现,我疑惑地看向月琴的父母,转眸瞅先生,先生也一脸困惑。
“怎么,月琴不在家吗?”先生问月琴的父亲。我看到月琴父亲的脸沉了下来,而她的母亲则低头钻进了帘子。
在客厅里,通过他们对话我才了解到,月琴去西宁都两年时间了,一直没回过家。
“我就当没生这个女儿!”月琴父亲气愤地说。
月琴的父亲对月琴给予了全部的希望,本来学习一直都很优秀的她,因为高考一次失利就放弃了,一个人默默去了西宁打工。谁也没想到,她的工作竟然是自己搞直播,父母觉得丢人,对她渐渐失去了希望,很少再提及她。
月琴的母亲招手,让我进里屋,我看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叫陌陌的APP,点进直播间,我忽然看到月琴!浓妆艳抹,尽管挂着滤镜,但一点都不像是她,镜头外的她在我记忆中要比镜头中的她漂亮多了。看她舞动双手,扭动着腰肢跳舞,表情夸张,说话嗲声嗲气:“大哥威武,大哥霸气!……”月琴的母亲视若不见,当她是一个笑话,从开始的隐忍,到后来的迟钝,一直到对她没有感觉。
月琴的母亲说,这是因为我来了才让我看,她自己半年来不敢看这个,她说:“丑!”
丑陋会毁了一个女人。
这件事在邻里间很快传开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题材。
这让月琴父母无法接受,这才离开德令哈,搬到格尔木了。
“我是个老师,我却没教育好自己的女儿。”月琴的父亲叹息道。
月琴的母亲喃喃道:“为什么会有网络直播这些东西?国家不管吗?”
不管,反而大力推崇,大力扶持!我心里默默说。至于为什么,除了少数人的利益输送链,也许它更像某种摧毁人意志的精神压片,它让人变得软弱无能,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没有个人的意志,没有血性,直到成为一个逆来顺受的顺民。
黄昏时夕阳斜进庭前,窗角上满是余晖,玻璃上爬满雾气,霞光渗透进来,就像泼了一盆狗血,一片鲜红。望着客厅瞬间凝静,忽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在德令哈和月琴在一起的日子,她说她的理想是当一名空姐。然而她的理想在上完高中就正式终结了,其实我们都一样,在不同的路上不断逃离自己,梦想成就远方。
她变成一个没有生命力的女孩,镜头,流量,与平台一起瓜分收入,这中间没有深刻的感伤,虚假到甚至都不会留下回忆。
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感到空虚,会追悔不已。
月琴的母亲驼着背站在院门口,立在落日余晖中,茕茕之身影。
那是一个了然无声、寂寞如雪的时刻。
月琴的母亲身体不好,听月琴的父亲说是肿瘤,有时候病痛折磨到不想活了,但是一场手术需要十多万,这还不能保证能否成功,没办法就放弃了。
我忽然想到我生病的那段时间,我能够理解那种感觉。
师姐说,经常陪我上医院,搞得她自己都快生病了。
医院里是最能显示盛世繁华的地方,人满为患,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人们奔波于采血室、CT室、药房、收银台之间。
时间好像凝固了,偶尔耳畔传来抱怨的声音。
“生不起病,病了就等死好了,一场手术下来花掉能买两套房子的钱。”
这样的抱怨显然毫无意义,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一个人的命要比买两套房子的钱重要,然而,这就是现实,谁也绕不过去,大多数人都在原地奔跑。
离开月琴家的时候,穿过格尔木最繁华的一条街,透过车窗能够看到外面的萧条。
车子里我感叹道:“如果月琴在复读一年的话……”
话没说完就被先生打断:“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清楚,等事情发生了,就不会有如果了。”
我认同,所以沉默,心底隐隐作痛。
又看车窗外,满街都是关着门的店铺,上面挂着转让、出租的广告。
人都去哪里了呢?都钻进手机里去了吗?
车子行过转盘转角处,有人关门,有人开业,这家店倒了,另一家店又开了,反反复复。
忽然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白天看不到烟花,只有青色的烟尘,直冲苍穹。
我想,这大概就是世上烟火,人间红尘吧。
2024年12月5日笔於乌图美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