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25 03:50
清明这天,雨丝斜斜地刺进衣领,丈夫跪在青苔斑驳的坟头烧纸。
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扑向崖边那丛野山枣,红果子在雨里仿若暗褐的血痂。
"母亲真是个疯子吗?。"丈夫说这话时,山风掀起他额前早生的白发。
1947年霜降那天,丈夫的奶奶李老太在村口磨盘边捡到个疯妮子。
十八九岁的姑娘裹着半截又脏又破的棉袄,冲人笑时却露出满口白生生的牙。
碾米的老汉朝她吐唾沫,她就蹲下身用枯树枝蘸着唾沫在地上画圈圈。
"给大河当媳妇吧。"李老太攥着疯妮子手腕往家拖,那截腕子细得像要折断的芦苇。
木门闩落下时,疯妮子突然死死抠住门框,指甲缝里渗出血珠。月光漏进柴房那夜,大河瘸着腿在院里抽了整宿旱烟。
来年开春疯妮子的肚子鼓起来了。李老太端详着那隆起的弧度,眼神像在估量牲口。
生产那夜接生婆举着油灯直咂嘴:"胯骨太窄。"疯妮子的惨叫惊飞了满树乌鸦,直到东方泛白才传出婴啼。李老太抱着孙子出来时,门槛上凝着五道血指印。
"离孩子远些!"李老太的笤帚把儿雨点般落下。疯妮子缩在灶台后,眼睛追着襁褓里的婴儿转。有回她偷摸进西屋,被李老太撞见时正把干瘪的乳头往孩子嘴里塞。
那天大河从集上捎回个橡木奶瓶,疯妮子抱着空奶瓶蜷在柴堆里,喉间发出受伤母兽般的呜咽。
建军五岁那年闹春荒,李老太往疯妮子破碗里扣了两个榆钱窝头。"吃罢这顿,你就往南边寻活路去吧。"
疯妮子突然扑通跪下,额头把泥地磕得砰砰响。她扯开衣襟露出肋骨嶙峋的胸膛,比划着好像在说要拿自己的血肉熬汤。
最后那晚李老太破例让她抱了孩子。疯妮子枯枝般的手掌轻轻抚过婴儿面颊,月光在她脏污的脸上犁出两道银溪。
鸡叫头遍时,村头老槐树下挂着半块咬碎的窝头,朝南的土路上几滴血迹蜿蜒到雾里。
建军高考前那个深秋,疯娘坠崖的消息是随着山风刮进村子的。
崖底乱石堆里蜷缩着那个单薄身影,指甲缝塞满野山枣的绒毛,紧攥着的掌心里,红果子还透着体温。
送葬那日纸钱混着山枣在风里翻飞,建军忽然想起疯娘最后一次来送饭——她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落叶打着旋儿落进她蓬乱的白发,枯黄的双掌间,捧着满满的野山枣,红彤彤的像一颗颗深海明珠。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建军跪在坟前烧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火苗舔舐纸页发出细碎的噼啪。山风卷着纸灰在空中打旋,恍惚间又见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站在崖边,怀里兜着的野山枣红得刺眼。
泪流满面的丈夫忽然抓起把山枣掷向悬崖,宛若一粒粒红珠子在雾气里划出猩红的弧。
"娘,您尝尝,今年的枣特别甜。"声音散在风里,崖下的乱石堆中昇腾起一阵浓雾,仿若白衣飘飘的仙女凝视着那一道猩红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