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与指尖

故乡,我们为何总是觉得‘回不去’?

发表时间: 2025-02-11 21:16

故乡,我们为何总是觉得‘回不去’?

冒着零下十度的严寒,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老屋门口那棵老榆树又粗了一圈。树皮皲裂的纹路里爬满青苔,像老人布满斑点的手背。我伸手抚摸那些深深浅浅的年轮,指腹触到凹凸处积存的冰碴,寒意顺着掌纹渗进血脉,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树顶上的那个老鸹窝,它竟然还在,枯枝编织的巢穴里探出几根灰白尾羽,在寒风中瑟瑟颤动。

大年初一去给三叔拜年,看见他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竹骨撑开的红绸布破了个三角口子。老人独坐在堂屋的沙发上,裹着褪成灰褐色的军大衣,膝盖上搭着印有"奖给先进工作者"的旧毛毯,陈旧的像古董的电视机里重播着春晚的节目。三婶还在厨房里忙着下饺子,铁锅沿腾起的热气裹着韭菜香,窗外的鞭炮声忽远忽近,时而炸响在邻家院墙,时而湮灭在空旷的麦场,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一个人慢慢地游荡,抬眼间来到了村小学的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处卡着半块红砖,不知已在此守望了多少春秋。教室外墙红漆写的"好好学习"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天"字被爬山虎的枯藤割裂成两半。黑板槽里积着经年的粉笔灰,结着蛛网的粉笔头滚落在讲台裂缝中,依稀可见当年老师攥握的指痕。风掠过空荡荡的旗杆,锈蚀的滑轮不时发出低声的呜咽。西北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轻轻落在生了青苔的乒乓球台上。水泥台面裂缝里钻出了几株枯萎了的狗尾草,随冷风摇摆着毛茸茸的穗子。

村口我们上学走过的石拱桥拆了,青石栏板上雕刻的莲花纹被碾碎在路基里,原地立起的水泥桥墩直愣愣地戳进天空,钢筋从混凝土裂缝里刺出,如同嶙峋的骨刺。我在桥头站了许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老鸹的叫声,被凛冽的西北风切割成片片回声

老榆树的影子渐渐拉长,树根处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野菜。我轻轻摘下一片蜷曲的新叶,叶脉里蜿蜒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春夏秋冬。

村头的麦地里麦苗顶着一头冬霜,就像孩子一样与冬天捉着迷藏。那些散落在田埂上的童年,终究和抽穗的麦子、晒裂的陶罐、斑驳的砖墙一起,被折叠了再折叠,装进了时光的回忆里。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也悄然隐退,此时,不知是谁家的屋顶上缓缓飘来一缕炊烟,它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缓缓洇开,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勾勒出内心深处淡淡的乡愁。

我们带着故乡的碎片远行,却在某个起风的夜晚突然发现,衣襟上沾着的乡愁,早已在水泥森林里悄然变淡。

就像,这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