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与指尖

儒家思想与古代战争:《论语》《左传》联读剖析“齐师伐鲁”故事

发表时间: 2024-12-14 07:36

儒家思想与古代战争:《论语》《左传》联读剖析“齐师伐鲁”故事

读《左传·哀公十一年》“齐师伐鲁”一节,可以读出很多东西,原文抄录如下:

十一年春,齐为鄎(xī,地名,位于今河南息县。公元前485年,鲁哀公会合吴国邾国郯国攻打齐南部边境,军队驻扎在鄎地)故,国书、高无㔻(pī)帅师伐我,及清。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鲁之群室,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sōu,检阅)乘。孟孺子泄帅右师,颜羽御,邴泄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鲁国南城门)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师不逾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陈瓘、陈庄涉泗。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步而死。师获甲首八十,齐人不能师。宵,谍曰:“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曰:‘驱之。’”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此战《史记·孔子世家》称“与齐战于郎”,故可称“郎之战”。“郎”为鲁国城邑,一远一近。《春秋·隐公九年》:“夏,城郎。”

清江永《春秋地理考实》:“隐元年费伯已城郎,而此年又城郎,盖鲁有两郎也。费伯城者为鱼台县东北之郎,去鲁远。此年城者,盖鲁近郊之邑。庄十年,齐师、宋师次于郎,公败宋师于乘邱,则郎近乘邱。而《括地志》谓乘邱在瑕邱西北,瑕邱为兖州府滋阳县,与曲阜近,则郎可知矣。”历史上鲁国多次与齐、宋、郑、卫等国在远郎一带发生战争。《左传·哀公十一年》谓“齐师在清”,故可称“清之战”。“清”在今山东长清县东。或谓在今山东东阿县。二者相较,当以《史记》说为是。

冉求(字子有,故又称“冉有”)时为季氏宰,季氏问计于他,冉求献上“御齐三策”。第一策季孙、孟孙、叔孙三家,留一家守曲阜,另两家随鲁哀公边境御敌。鲁国是被齐国欺负惯了也欺负怕了,季氏秒怂,直接回复“不能”。这也侧面说明此“郎”为鲁之远邑。冉求献上第二策,“居封疆之间”,就是诱敌深入,半路而击。季氏与那两家商议,大家谁也不相信谁,都怕被队友卖了,也不同意。冉求叹口气,再出第三策,放齐国进来,任由他堵着老窝,国君守曲阜,季氏帅师出击,背城而战,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两家再不跟着上,“非鲁人也”。然后又用男人的尊严与荣誉予以刺激,操碎了心才勉强凑齐三军:季孙自将中军,冉求帅左师,孟孙、叔孙两家凑了个右师。等了五天,右师才拖拖拉拉就位。战争开始后,鲁国的军队不敢越过一道沟去攻击。冉求的车右樊迟说:“不是做不到,是不信任您,请约束、申令三次,然后冲过去。”照樊迟说的做,果然冲过沟去,攻入齐军。这边右师秒崩,被齐军追着屁股打。孟之侧是孟氏族,鲁大夫,字反。一说孟之反,字侧。《论语·雍也》:“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伐”,夸功也。军败而奔,在后曰殿。战败而还,以后为功。孟子反将入城门,遂鞭马而前,还解释说:我不是敢在后面拒敌呀,我的马不能跑前啊。即不以殿后为功,打仗不行开始卷道德了。林不狃更是奇葩,在逃跑的路上思考人生,“徐步而死”。颇有点后世清流“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颜元集·学辨一》)的风骨,也让人想起了“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的清朝两广总督叶名琛。冉求帅左师打得齐师不能成军,连夜遁走。

冉求这一战之所以能胜利,除了樊迟的勇毅外,最重要的就是武器革命:“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在青铜时代,“戈”是最重要的武器,没有之一。迄今出土的青铜兵器,戈占了一半以上,早期比例更高,所以古汉语中,戈就成了兵器、兵事的代表,如临阵倒戈、反戈一击、枕戈待旦、兵戈扰攘、横戈跃马、金戈铁马、同室操戈。“干戈”指盾牌和戈,当时的步兵一手盾牌一手戈是标配。后泛指武器,多借指战争,如干戈四起、大动干戈、化干戈为玉帛。《论语·季氏》:“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戈是啄击类武器,到了春秋末期,甲盾日益精良,戈的攻击力就有点不够看了。冉求用三百徒卒持矛冲击,很轻松地就把齐师冲“哗啦”了。这是冷兵器史上一个标志性的事件。自此之后,戈就慢慢式微了,矛(枪)百兵之王的地位逐渐确立。

此战过后,冉求声誉正隆,季氏倚之甚重,他这时隆重推出他的老师,这才有了“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一事。《论语》中有大量鲁哀公问孔子及弟子的对话,也都发生在郎之战后。

冉求的车右樊迟,也在郎之战后拜孔子为师。《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他“少孔子三十六岁”,而《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则说他“少孔子四十六岁”。按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卒于公元前479,鲁哀公十一年为公元前484,战前季氏说“须也弱”,“弱”指弱冠之年,古人二十而冠,此时樊迟约为二十左右,而孔子已经六十七了,所以相差四十六岁是比较靠谱的。“车右”是古时车乘位在御者右边的武士。《礼记·曲礼上》:“君抚仆之手而顾命车右就车。”郑玄注:“车右,勇力之士,备制非常者。君行则陪乘,君式则下步行。”《穀梁传·成公五年》:“辇者不辟,使车右下而鞭之。”范宁注:“凡车将在左,御在中,有力之人在右,所以备非常。”季氏嫌樊迟太年轻,无法承担车右的重任。冉有非常相信樊迟,说“就用命焉”,他能够胜任使命,而樊迟果真也没有辜负冉求的信任。

樊迟入学孔门后,还是挺用功挺刻苦的,《论语》里数他问“仁”的次数多,但是孔子答的也朦胧,弄的樊迟也糊涂。

再加上樊迟本来脑子反应就慢些——古人起名字很诚实的,屁股上有胎记就叫“黑臀” (晋成公),出生时足先出就叫“寤生”(郑庄公)。樊迟名须(字子迟,故称“樊迟”),《正字通·页部》:“须,迟缓也。”《荀子·礼论》:“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皆使其须足以容事。”王念孙杂志引王引之曰:“须者,迟也。谓迟其期,使足以容事也。”——听完老师的解答后还得到处找人解释,感觉像工科生错进了文科教室。后来一想咱不玩虚的了,还是整点实在的吧,这才有了“请学稼”“请学为圃”的“樊迟问稼”,弄的孔子挺恼火:我这是儒学院,不是农学院。不过樊迟作为钢铁直男,认准的事就要干到底,孔子去世后,他回乡一面广办私学,一面从事稼穑,是“耕读文化”的代表,位列孔门七十二贤。韩愈《县斋有怀(阳山县斋作,时贞元二十一年顺宗新即位)》:“犹嫌子夏儒,肯学樊迟稼。”表达了钦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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