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03 20:27
陕西人爱吃面,哨子面油泼面蘸水面旗花面驴蹄子面羊肉面哨子饸饹等等,花样繁多,各有特色,无不口感筋道,香辣鲜美,展现了陕西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杜博民厂长和我都是陕西人,自然也都喜欢吃面。十八年前的2007年,我有幸追随他,当他的办公室主任,跟他一起点灯熬油,走南闯北,吃了不少面,也吃了不少苦,自然也学到了不少知识和做人的道理,其中那晚的一碗哨子饸饹,让我记忆犹新,至今难忘。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大概是2010年的一个冬夜。
杜厂长是2006年6月份到任的,一上任,大刀阔斧,建立研发体系和市场体系,实施各项改革,企业面貌焕然一新,经济指标和职工收入都有了明显的增长,大伙儿都很高兴,心气很足,都觉得这个厂长有魄力,想干事,能干事,跟着他干,准没错。可就在这个档口,一场突如其来的产品质量问题袭来,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产品,已经干了很多年,质量一直很稳定,可在2010年快到年末的时候,接二连三地出问题,始终找不到原因,进度拖起,影响了全系统的总装和测试,引起了上级的注意----之所以这个产品能引起注意,是因为这个产品尽管产值不高,可在整个系统中的地位很重要,人命关天,不容有任何闪失。于是,一波接着一波的领导到厂里来帮助协调解决问题。一场轰轰烈烈的“归零”大戏开演。
坦率地说,虽然领导来了很多,但大都没有相关专业背景,帮忙地少,添乱地多,明着是帮忙,实际是督战,大伙儿都心知肚明,但也不敢怠慢,于是全厂动员起来,大伙儿24小时连轴转,建立故障树,做实验,逐个排查,几天过去了,进展不大,问题的原因始终没有找到,随着上级要求的交付日子一天天接近,大家都压力山大,脾气都逐渐大起来,领导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作为产品交付和质量的第一责任人,杜厂长那些天日子也不好过,一方面要协调厂里各种资源,保障产品“归零”高效推进,其它产品的生产还要正常进行,另一方面,那么多领导到厂里来,吃喝拉撒都要负责安排,一个多星期过去了,“归零”的进展不大,问题始终没有找到根源,他的压力可想而知,加上好多天连轴转,得不到很好地休息,身体一下子出了状况,高烧不退,染上了中耳炎,流了很多血脓,起初,他还强忍着吃点药,抽空打点滴,感觉问题不大,针一拔就跑到了现场,跟车间的技术员和师傅们一起分析问题,查找原因,一干就到凌晨两三点钟。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肯定会出问题。杜厂长也不例外,几天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住进了医院。
作为办公室主任,厂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自不敢怠慢,尽管在产品“归零”上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安排下上级领导的住宿吃饭,协调下相关部门的资源,还是可以的,所以那些天,我也跑前跑后,跟着点灯熬油,忙个不亦乐乎。
杜厂长是外地的干部,家属不在身边,这边也没什么亲戚,进了医院,我自不敢怠慢,跑前跑后地侍奉他----他虽然是领导,可也不容易啊。
那天,他在医院打点滴,连打了四瓶,从早晨十点多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快十二点了,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终于在十一点多,针打完了,烧有些退了,人也醒了,休息了一会儿,便和我出了医院的门。
时值冬夜,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刚出门,不由人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服。他心事重重,低着头,不说话,我自不敢搭腔。俩人低着头,慢慢走着,快到向阳阁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他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就对他说看想吃点啥,垫垫肚子。他没吭声,抬头看了看早已关门歇业的向阳阁,又往前看了看,说要不到前面随便吃点吧。
那时候,这儿是城乡结合部,管的不太严,在教育西路和宝光路路口,经常有摆摊的流动商贩,后来鸟枪换炮了,搭了几个固定的摊位,卖各种小吃。这个时候,人已经不多了,摊贩也准备收摊了----这么深的夜,这么冷的天,谁愿意出来吃饭呢?
走到小摊跟前,东西已经不多了,只有饸饹了,我对杜厂长说,要不来碗哨子饸饹吧,连汤带水,暖和点。他点点头,说好的。于是,在这个四面透风的塑料围挡里,在这个严冬的寒夜里,我俩一人一碗,吃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碗哨子饸饹其实并不好吃,有些硬,汤也有些酸。杜厂长是户县人,我是东府人,其实都不太能吃酸,可那晚,只有这碗不算好吃的哨子饸饹,却在冬夜的严寒里,是唯一给人带来少许慰藉的东西。
吃完饭,我让他休息下,毕竟是周末了。他说会议室还在讨论“归零”方案,不放心,想去听下。于是,我跟他又去了厂区,到了办公楼二楼会议室,里面人声鼎沸,上级领导和专家、厂里的副总师、工艺员、操作者等,围坐一圈,都在热烈地讨论着,他坐下来,一边听着,一边跟着讨论,全然忘了刚打完针,高烧刚退,中耳炎也没好。
我给他泡了杯茶,听了会儿,听不懂,就出了门,回家休息了。
后来那晚讨论到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只知道后来终于找到了问题原因,“归零”也终于完成了。
十多年过去了,杜厂长早已退休,我也过了知天命之年,年纪愈大,愈怀旧,身上的所有器官,从手臂上的肌肉到内心,也越来越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不少感慨,那些年,尽管吃了不少面,也吃了不少苦,但只有那晚的哨子饸饹,让人记忆犹新。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值得提及,不是所有的过往都值得回忆,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尊敬。但起码,和杜厂长一起吃的那碗哨子饸饹,他为企业干的那些事,以及他这个人,还是值得提及、回忆和尊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