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与指尖

长篇连载小说《远逝的乡村花季》:第一章女人与桩号的精彩呈现

发表时间: 2025-01-22 17:01

长篇连载小说《远逝的乡村花季》:第一章女人与桩号的精彩呈现

8、女人与桩号

回到家乡的人们看到了三里洲的春天,而春天的美好冲淡了艳旗夭折的忧伤。

村后,柳树林一片郁郁葱葱的新绿;村前,刚披浅绿的杨树与姹紫嫣红的桃树、杏树、李树相间,色彩缤纷,风光无限。斑鸠们躲在浓绿的树冠中长一声短一声地呼朋引伴,喜鹊们在先开花后长叶的果树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麻雀很惹眼:成群的麻雀动作协调,忽地一下飞到房檐上,又忽地一下落到地面,一边七嘴八舌地吵闹,一边歪着脑袋打量村里的行人。三里洲人知道,这些从不离开本地的留鸟有充分的理由欢叫:熬过了漫长的冬季,在饥饿与寒冷中幸存下来,尽管瘦了一圈,羽毛毫无光泽,但它们幸运地又一次看到了春天!毛色闪亮的燕子刚刚从南方飞来,在农家大门中出出进进,上下翻飞,不时欢叫一两声……

紫云银(红花草籽)

在三里洲,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树花,而是草花。

抢风头的是油菜花。三里洲大队有在水田里撒播油菜做绿肥的习惯,也有在旱地栽种油菜榨油的传统,因此,阴历二月中下旬,油菜花盛开,几十亩甚至上百亩油菜花连成一片,人们看到的是金色的花海,那种耀眼的金黄令人心旷神怡,心旗摇荡,叫人忘掉青黄不接的饥饿,忘掉生活艰辛。

更多的水田种了紫云英。油菜花过气后三里洲村的周边就成了紫云英的天下:几十亩紫云英蓊蓊郁郁,铺天盖地的一片紫色,在太阳的照射下,雾霭蒸腾,绿色的海洋上飘起紫色的火苗。

紫云英花盛开的季节是牛们的节日。咀嚼几个月干枯稻草的牛们见了紫云英,就像饥饿的乞丐碰到丰盛的宴席,敞开肚皮大吃特吃。大舌头像镰刀一样收割草藤,嫩而多汁的草藤被大舌头卷到口中,稍加咀嚼就吞下,传来咕隆咕隆的吞咽声响。然而,乐极生悲,每年总有贪婪的牛因过量吞食紫云英而出事。出事的牛绝望地翻着白眼,肚子涨得老大老大,四条腿被圆圆的肚皮撑开,有点膘的牛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枯瘦的牛则侧身躺着,半死不活。

紫云英

活马当作死马医,有人拿着剪刀走了过来,在牛身子的侧面捏捏按按,然后在远离鼓胀的地方捅出一个小孔,用手伸进去往外掏紫云英,那牛不喊疼也不挣扎,任人处置。最后,地上出现了一堆暗绿色的草料,那牛,竟然没事般地站了起来,用羞愧的眼光看着围观的人群。有小孩说:那个洞洞不缝起来?动手术的人流里流气地说:缝你娘的洞洞!叫你姆妈来与我一块缝。

对于三里洲的女社员而言,春天仅仅是一个美好的开头,因为马上就要划分“桩号”了——“责任田”要在“春分”之前搞定。

从60年代中期开始,江汉平原上几乎所有适宜种植棉花的土地都种上了棉花。

事实上,三里洲早在“民国”初期就大面积种植棉花。民国初年,一个姓程的资本家在武汉创办棉纺厂,随之棉纺厂遍布武汉,而武汉周边地区放弃稻谷种植,改种棉花。三里洲的孩子们曾经传唱这样一首儿歌:“高田里种芝麻,矮田里种棉花,棉花田里一窝蛋,捡回家去姆妈看,姆妈骂我屙血的,我说留着请客的!”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三里洲人农人的收成与棉纺厂捆绑在一起:棉纺厂经营顺利的时候,资本家转让点点利益给棉农,三里洲会出现人欢马叫的景象,如果棉纺厂倒闭、停张,或者资本家紧缩银根,三里洲人就会叫苦连天。因此,三里洲人称棉花为“苦桃”。——棉桃外形像桃子,但不能吃,而且气味难闻……

60年代,棉花成了国家的“战备物资”,而棉花种植改变了三里洲妇女的命运。

棉花种植的任务主要由妇女承担,分块到人是普遍的任务划分方式。一般情况下,每名妇女要分到六七块地,总面积约四五亩。为了便于辨认,每块地的地头都钉有一根小木桩——带着青皮的柳树棍一破两开,在平面上用毛笔写上姓名与面积,钉在“责任田”的田头。有几块地就有几个桩号,有时一块地的主人几年不变,桩号就会生根长叶,长成一棵小柳树……

“桩号”,甚至成了三里洲女性的代名词。早先,家里生了小孩,别人在道喜时会问“是个什么娃”,如果是个男孩,主家会高兴地说“是个放牛娃”,如果是女孩,就会强装高兴地说“是个坛子”——意思是一家养女百家求,将来有男家送酒喝,是“酒坛子”。妇女们做“桩号”之后,情况发生细微变化。生了男孩的人家会说“添了个读书郎”,而女婴则有了新说法:因为妇女被固定在自己的“责任地”上劳动,所以女孩又有了新的指称——“桩号”。家里生了女孩,别人道喜问是个什么娃时,主人家会略显沮丧地说生了个“桩号”。

酒坛子

“桩号”意味着一种特殊的社会地位。随着社会的进步,乡村女孩有机会走进学校念书,但她们的学校生活是短暂的。在三里洲村旁通往银河镇的大道上,经常有形形色色的中年父亲这样交流:

“女娃啊,别人家的人,没有必要读那么多书。”

“是啊,读了也没用,只要认得桩号就行。”

这是一种很精明的算计,但也是与现实相符的计算:女儿最终会嫁出去,何必在别人家的人身上花太多钱呢?

分了“桩号”,女人们就像牛一样被套上轭头,而且一套就是八九个月。

过完春节,她们在麦地整棉行,为棉花播种留下空间。农历三月初开始点棉种,此后,间苗护苗,她们各自为战,尽心尽责。收割麦子后,女人经受棉花种植轮回的第一个考验:锄头道草。

此后,每下一次雨,女人们就要松一次土,锄一次草,一直延续到农历七月底棉花封林,锄草松土的时间长达几个月……产棉区女人的驼背,宽臀,弯胳膊,大多是在这个阶段修炼而成……在此期间,女人们还要给棉花整枝打叶掐尖,施肥抗旱,还要参加双抢,甚至协助男人们喷洒农药……

棉花封林,女人们可以喘一口气。“棉花开黄花,姑娘回娘家,双腿像杨杈”:讲究礼数的娘家人会在此时接姑娘回去歇夏,而姑娘几个月未与亲人见面,两腿迈得飞快,像打麦场上翻抖麦秸的杨杈……

从农历八月初棉花爆朵开始,到寒霜满天的冬月,妇女们的全部力量用在棉花采摘上。棉桃集中炸裂的十月,妇女们起早贪黑,中饭送到田头,如果天气不好,还要把花撮子拉回家,晚上掰夜棉花,那是一家老小痛恨的工作……

棉花采摘,最受伤的是一双手:每采摘一朵棉花,几个指头都要与棉桃的几个尖角碰撞,等到冬季,妇女们的手伤痕累累。中老年女人的手尤为特殊:十个指头个个带伤,横向皲裂的伤口看得见红肉,因为经久不愈,伤口带着洗不掉的锈斑或污垢……这些伤口直到下年春天才愈合……

六七十年代产棉区的中老年妇女都有一双这样的手

临近“冬播”,小麦入土,棉花起身,又是一个忙季。拔棉杆是个力气活,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一个挑战。没有男人帮忙的女人,会劳作到深夜……如果小麦播种催得紧,女人要苦做到天亮……拔出来的棉杆蓬在一块,采摘秋桃棉花,又有新的麻烦……

冬天到了,已婚女人可以喘一口气,但未婚女青年,包括十五六岁的女孩,要奔赴水利工地……

“桩号”承包使三里洲妇女练就了许多绝活,一名妇女要想顺利地生存下来,至少要有三手绝活:点棉籽,割麦子,锄草。

——其中,锄草最见功夫,也是要命的活路。三里洲人所说的锄草不是纯粹的“除草”,而是包括收沟、平茬、松土、培土、除草、间苗等多个工序。最需要功底的是锄“头道草”,即棉苗出林后的第一道草。这一道草要完成这样几种工作:锄掉中耕器没有耕动的麦茬,除草,松土培土,用锄头角切掉多余的幼苗,培垄。其中最难做的是给两寸来高的棉苗除草和松土,因为棉苗低矮细弱,淹没在丛中,除草时不伤苗,培土时不挖苗,没有一般的功力根本办不到。因此,巴掌大小的鹅颈锄在妇女们手中有时像大劈大砍的板斧,有时又像穿针引线的绣花针,锄头在棉苗间辗转腾挪,自由游走,“锄草”简直就是一种艺术。许多男人干不来这个活,宁可去干耗费力气的粗活,而妇女们则无可逃遁,“在劫难逃”。

拔 棉秆的手钩

然而,这三大绝活又是三里洲妇女的基本功,人们说:不会点、割、锄的妇女在三里洲做不了桩号,也活不了人。在三里洲,个别长相不佳或身体有残疾的妇女,只要有这三样本事,就能同一般妇女一样受到人们的尊重,同样能拿十分的“底分”。男青年找媳妇时,把这三样功夫看得同长相一样重要,只要听说女孩会点、割、锄这三大绝活,亲事就成了一半。

……

春暖花开的时候是三里洲给妇女分桩号的时候,也是妇女们高度紧张的时候。妇女们紧张是有原因的。

土地有好坏,妇女们都担心自己分到差地。尽管三里洲土地肥沃土质好,但由于水流冲激等方面的原因,平原在形成的过程中产生土质差异。有两种差地。最差的是沙地。沙地的土壤几乎全部是细河沙——据说细河沙堆积的地方是先前的“水口”,水流带来的细沙在回流的作用下沉积。这种沙地不保水不保肥,棉苗成活率低,棉花成熟早,但产量低,最可怕的是经常有人偷着挖河沙搞建筑,田块在夜间被人掏出大窟窿。其次是粘土地。粘土地的粘土可能来自丘陵地带,其土质含沙量少,因而容易板结,既怕旱又怕涝,不好照护,尤其是“锄草”难——必须抢时间赶火候,抢在“有墒”时“锄草”,否则锄板挖不下去,“锄草”就是在铁板上咣当。

当代薄膜棉花育苗

妇女们还担心干部偏心眼给自己多分地,因为多一分地就多一份劳苦。妇女们大多不会计算面积,即使有能力计算面积也没有尺子去量地,所以妇女们大多与别人比厢数的多少,比地的长短,但如果地块有一条斜边就没有办法比了,多少只能由干部说了算。因此,妇女们害怕分到斜边地。

还有些妇女担心田块偏远或靠近坟墓。坟墓给人无形压力,尤其是在晚上劳动的时候,有些胆小的女人格外害怕分到靠近墓地的田块。

双喜家与招娣家因为墓地差点接下仇怨。

双喜姆妈与招娣姆妈的桩号地都挨着墓地。驻队干部要求社员“树把诱蛾”:在棉田里插上一排木桩,木桩上顶一个树枝扎成的把,供蛾子栖息产卵,农人们在凌晨用塑料袋兜住树把摇晃,捕杀蛾子。那天是招娣姆妈前去“收蛾子”。招娣姆妈天生胆小,靠近墓地附近的田块后心提到了嗓子眼。在朦胧的月色中,她朝一个树把走过去,走了几步,觉得树把也在往前走,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继续壮着胆靠近。又走了几步,那树把还是离她那么远,她心里开始发毛。好不容易靠近树把,伸手去摘那树把,哪知树把又往前移动了一步。双喜姆妈顿时汗毛倒竖,七魂出窍,惨叫一声,轰然倒地……装鬼的双喜大大知道自己惹了祸,赶紧背起双喜姆妈往村里跑。

“人吓人,吓掉魂”,招娣姆妈大病一场,双喜大大赔了十个工分外加一篮子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