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2-19 06:28
半个月的下乡劳动终于结束了。同学们在家休息了两天就上学了,摆在他们面前有两件事,一个是批《水浒》,一个是准备运动会。
这两件事在赵老师心里轻重是不一样的,批《水浒》那是例行公事,开个班会意思一下就行,但运动会可是叫真章的,那是要凭实力的,可武鹏飞刚做了手术,体能肯定受到影响,还能保持原有的状态和成绩吗?武鹏飞的分要是丢了,六班总分第一基本没戏了,这是中学四年最后一次运动会,让赵老师放弃他心有不甘,也不符合他争强好胜的性格。
那天早上,赵老师跟大家说:当前我们面临着两项主要任务,一个是批《水浒》,这是一次全国性的运动,我们必须跟上形势,开展对《水浒》的批判,下午自习课就召开批判会,胡为民主持下会议。另一件事就是开运动会的事,从现在起就着手进行训练,由于武鹏飞受伤了,这项工作由张秋影同学负责,其他班干部配合一下。明年大家就毕业了,这次运动会是中学时代最后一次运动会,意义非常重要。我不知同学们是咋想的,但我不想放弃,我们还要争取学年总分第一,为中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武鹏飞不受伤的话,我们班拿第一问题不大,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武鹏飞的分数能不能全拿到手,心里没底,为防万一,这次每个项目都得有人报名,而且要报满额,凡能得的分都不要丢,用大家集体的努力弥补武鹏飞可能损失的分。我们的目标是盯住五班,只要我们打败了五班,第一就是我们的。我会和你们共同努力,想尽一切办法达到我们的目的。
赵老师志在必得,同学们也受到了鼓舞,纷纷踊跃报名,平时很少参与体育运动的同学也举起了手,精神十分可嘉。赵老师喜上心头,他要的就是这种氛围。“看到同学们这么主动热情的报名,我非常高兴。我把大家的名字记下来,但今天咱先不分项目,这两天我们训练一下,再根据大家的特长安排项目,这样更加有的放矢,把握更大些。”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胡为民主持召开了批判《水浒》班会。
赵老师上午讲的话,对大家影响很大,很多同学都听出来赵老师话里的意思,批《水浒》只是走走形式而已。多数同学的发言都是象征性的,但有三个人却是例外,他们做了精心的准备。
从五一节帮赵老师家打煤坯到这次下乡劳动给班里办副食,赵老师对方文友的态度越来越好,还许诺下半年发展他入团,这无疑给方文友加了油充了电一样。知道上学后就要召开会议批《水浒》,方文友想必须准备一篇有分量的批判稿。阅读《水浒》小说时间上来不及,再说手里也没有这部书,只能找些参考资料学习弥补一下相关知识的不足了。
回城后第二天,方文友就来到北市报刊门市部,看到书橱上新来的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学习与批判》第五期,就让店员拿给他看。方文友大致浏览了一遍,里面有几篇批《水浒》的文章,方文友如获至宝,当即付款购买。在文学期刊橱柜,又看见新到的《朝霞》杂志,从打福陵公园游记受到陈老师表扬后,方文友对文学类书刊愈发感兴趣了。
回到家,方文友把《学习与批判》上的批《水浒》文章认真读了一遍,有些地方他还做了标记,划了重点。一篇批判《水浒》的文章在头脑中基本构思成形了。次日,方文友一气呵成,写了一篇一千五百多字的批判稿。难能可贵的是他胸有成竹,没有打草稿,直接在原稿纸一挥而就。期间,刘向阳来找他,看方文友在写稿子,问了句不是人人必须发言吧,方文友说应该不是,刘向阳说那太好了,我就不麻烦你写稿了。方文友问你有事啊?刘向阳说没啥事,你先写稿吧,下午我再过来。
方文友写完批判稿感到意犹未尽,似乎还有东西想表达,想了想他觉得应该写首诗,就把那本专门写诗的日记本拿来。从打去年学习小靳庄赛诗会后,方文友对写诗发生了兴趣,有点感想的时候就在本子上写几首,严格说写的那些东西不叫诗,叫顺口溜还差不多,有的连顺口溜也谈不上。
方文友先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标题《誓将水浒批到底》。然后边想边写——
梁山农民大聚义,树起大旗反皇帝。
天下大乱形势好,打得朝廷败涂地。
宋江上山非好意,权借水泊暂难避。
晁盖中箭阵亡后,篡权登场吹“忠义”。
宋江篡夺领导权,农民起义路线偏。
只反贪官保皇帝,大军一到受招安。
“替天行道”举破旗,杀死方腊灭起义。
起义烈火遍地烧,造反有理雷声起。
林彪鼓吹天命论,孔孟之道搞复辟。
克己复礼黄梁梦,历史车轮难抗拒。
林彪也是投降派,效法宋江去投敌。
甘当苏修儿皇帝,叛国投敌摔死你。
掀起高潮批《水浒》,基本路线记心里。
拿起战笔作刀枪,口诛笔伐经风雨。
高举马列主义旗,紧跟领袖毛主席。
革命小将上战场,誓将《水浒》批到底。
方文友刚写完,赵光华就进来了。拿起桌上的日记本,惊讶道:“文友,这些都是你写的诗啊,写的真好,以后你能当诗人。”
对赵光华的恭维,方文友不以为然,心想你八成是想让我给你写批判稿,先忽悠我。闲扯了一会儿,赵光华忍不住了,“文友帮我写个批判稿呗?”
“没要求人人发言,不用写,刘向阳就没写。”
“真的,你没给刘向阳写啊?”
方文友有点不高兴,“你还不相信咋地?这些年帮你俩写东西还写出毛病了,哼,真是的!”
“没有,我哪能不信你呀。”坐了一会儿,赵光华觉得无趣就走了。
批判会发言时方文友基本是照本宣科地读了一遍,主要陈述了三个观点,一是学习毛主席批《水浒》指示的重要意义,二是《水浒》这部书的本质与要害,三是革命青年学生怎样投身到场运动中来。文章围绕“反对招安,反对投降”这一中心思想谋篇布局,其思想的深度,知识的宽度,批判的力度,语言的锐度,着实令人耳目一新,有些知识点和词汇是同学所没有听过的。
有人羡慕就有人嫉妒,有人叫好就有人贬损。方文友刚坐下,赵光华回头冲方文友竖起了大拇指,还说,“写的真好,太赶劲了!”
“真能捧臭脚,不定搁哪抄的呢?”说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地理科代表孙爱军。
听孙爱军这么说,方文友没有吱声,反倒觉得是自己在地理课上的表现让人家丢了面子,人家借机发发牢骚也正常。
凡事都不能主观猜测他人的动机,有时猜测与事实往往有很大的错位。
下乡劳动回来第二天,不是星期日,孙爱军知道董艳丽父母都上班了,就悄悄来到董艳丽家,机会实属难得,二人又干柴烈火,猛烈燃烧一番也在情理之中。火熄星灭,弹尽粮绝。闲谈时董艳丽说,日记本事件后,赵老师对她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还听说赵老师答应下半年发展方文友入团,对自己能否入团心里没底。孙爱军说下半年发展你那是当大家面说,再说那是校团委定的,赵老师也不能说变就变啊!董艳丽说你榆木脑袋呀,赵老师就那么一说,你以为还真是校团委定的啊?孙爱军说那男生发展方文友,女生发展你不正好么!董艳丽叹了口气,不无担忧地说要是团委只给一个名额就很难说了。不可能,每次都发展两名,你有点杞人忧天了。孙爱军说。其实董艳丽真正担心的不是名额,而是愈发感到魏秀清成了赵老师心里的红人,取代了她的位置,从魏秀清发言与姜雅敬口角,到劳动派活时的照顾,以至晚上魏秀清陪赵老师打扑克,种种迹象使董艳丽有了一种危机感。
对方文友精彩发言予以抵制,是孙爱军出于维护董艳丽利益的一种本能反应。
“谁说方文友的稿是抄的,我昨天亲眼看见他自己写的,不知道别瞎逼扯。”刘向阳呲了孙爱军一句。
昨天下午刘向阳再来找方文友,向方文友讲了丁玉萍释放给他的一些暧昧信息,让方文友帮着出主意。方文友问他喜欢丁玉萍不,刘向阳反问说我喜欢谁你还不知道啊?方文友笑了,心想你喜欢人家人家也得喜欢你呀,这不是单相思的事啊!你说我该咋办?刘向阳问。方文友说还能咋办,不喜欢就拒绝呗!“拒绝,唉!”刘向阳挠着脑袋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啊?方文友问。谈不上喜欢,就是有点,咋说呢,说不好那种感觉。方文友说再有半年就毕业下乡了,这事先放一放吧,即不答应也不拒绝。刘向阳说只能这样了。
孙爱军本想反唇相讥刘向阳的话,看董艳丽瞪了他一眼,就没吭声。下半年发展团员在即,董艳丽也不想节外生枝惹出什么麻烦。
关来福在发言中谈了自己的学习体会和思想认识,总体上看文章写的中规中矩,既没有什么出彩的亮点,也无可挑剔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没有联系学校和班级的事,只上挂不下联,颇对赵老师的心思。赵老师当即决定由关来福代表班级在学年批判会上发言。
与关来福的发言正好相反,杜子明发言中强调了学习毛主席批示的重要性,谈到了批《水浒》的现实意义,突然话锋一转,罗列班级种种现象,并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说:“我们六班表面上很光鲜,各项工作都走在了学年的前头,这只是假象,其实背后很肮脏,发生了许多不为人知,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事情,具体事情今天我不想说,但我保留随时揭发举报的权利。我只想提出几个问题与老师和同学共同思考,说的不对的地方希望大家批评指正。”
杜子明看了眼手中的发言稿,赵老师这才注意到杜子明只拿了一张纸,这小子只列了个发言提纲,说明他胸有成竹并深思熟虑的,他会不会把日记本记的事抖搂出来。想到这儿赵老师警觉起来,对可能出现的情况作了预判,并想出了对策。
赵老师有点小瞧杜子明了,杜子明对日记上的事只字未提,不是他健忘,而是他觉得与赵老师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给赵老师施加压力,逼其发展自己入团,才是杜子明的真正目的。
“其一,我们上中学已经三年多四年头了,班里发展了十几名同学入团,应该说大多数质量是比较高的,但也有一些大家公认不够团员条件的同学也加入了组织,我们不禁要问,这是为什么?这些人是怎么混进组织的,谁该为他们负责,赵老师有没有责任,团支部有没有责任,团员有没有责任,谁敢说没有,你们是怎么把的质量关,这里面有没有其他因素影响了团员发展,请大家深思!”
“杜子明同学,今天召开的是批判《水浒》会,请你不要偏离会议题。”胡为民趁杜子明讲完第一点后赶紧给他踩刹车,但杜子明哪能听他左右,“胡书记谢谢你的提醒,但我郑重告诉你,我没有偏离主题,相反我倒要提醒你,我们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全在于应用,我们批《水浒》必须联系实际,不然就是纸上谈兵,乱放空炮,《水浒》离我们很远,现实离我们很近,我们不能讳疾忌医,真正的勇士,敢于自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杜子明语文学得好,巧妙地引用了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一文中的这句话,增强了自己发言的战斗性和火药味。
胡为民还想再说什么,被赵老师制止了,“不要打断人家发言,让杜子明同学把话说完。”
“其二,我想说说早恋的问题,早恋就是向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和生活方式的投降,是在个人感情上的投降主义。上中学以来,我们开过班会,批过早恋,前不久学校还公布了‘五不准’规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却愈演愈烈,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早恋来说,我们六班在全学年也是数一数二的,这究竟是我们的光荣,还是我们的悲哀,请同学们深思。”
杜子明不是第一次批早恋,但这次明显扩大了范围,加重了语气,尤其那句“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但引起同学的猜测和议论,连赵老师对这句话的指向一时也对不上号。
“其三,我想说说团结问题。团结是我们做好各项工作的前提和保证,不团结什么事也干不成。《水浒》中农民起义也是需要搞好团结的,一百单八将一个人一个心眼不成了一盘散沙吗,那还怎么和朝廷进行斗争。我们班在团结上存在很大的问题,主要表现为分伙分派,简单地说男女生各分三伙,每伙的代表人都是班干部,所以班级搞不好团结,班干部负有根本的责任。我想通过这次批《水浒》能够增进班级的团结,这也是需要我们切实解决的问题。”
杜子明提的三个问题,说到了六班的要害,这是由来已久而未很好解决的问题,六班同学对这些问题应该都有不同程度的感受,因此杜子明这次发言在大多数同学心里是投赞成票,起码在未入团的同学心里引起了共鸣,也使他一下子扭转了下厂劳动偷自行车零件以来的颓势。
随着杜子明的坐下,教室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教室里一片沉寂,同学们大眼瞪小眼,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胡为民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瞬间脑袋短路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谁发言,请继续!”
这时郑兴业举手示意发言。“我不同意杜子明同学提出的问题,他这是转移批《水浒》的大方向,混淆视听,居心险恶,一派胡言,我们决不能听之任之,要敢于同他这种错误言论进行坚决的斗争。”
有好戏看了,大家把目光都聚焦在了郑兴业身上。看到同学们都饶有兴致的期待他的下文,郑兴业有点飘飘然了。
“杜子明所列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能站住脚。胡说什么有人是混进团组织的,这也太不负责任了,我想问问你,谁是混进团组织的?”入团后郑兴业有点膨胀了,政治上比杜子明有了优越感,他想借机对杜子明过去给他制造的麻烦进行报复,但他过于自信了,杜子明是什么人,那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那是有人证都拒不承认的主儿,找他麻烦不是引火烧身,就是精神错乱。
杜子明刚才的发言是收着讲的,也可以说是从自身利益的大局出发的,是充分权衡了利弊的,一肚子气没处撒,一肚子火没处发,郑兴业既然奋不顾身往枪口上撞,不成全他就不是杜子明的性格。
杜子明站了起来,“嘿嘿”冷笑两声,“郑兴业同学真有勇气,你的行为很是让我佩服,你竟然大言不惭的问我谁是混进团组织的,这问题问的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你说咱们班谁不知道啊?既然郑兴业同学问到这儿了,我代表同学把答案告诉你吧!听好了,记住了,混进团组织大门的不是别人,就是你郑兴业!大家说对不对?”
杜子明话音刚落,下边一片起哄夹着叫好的声音,嗡嗡的人声鼎沸。郑兴业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一双金鱼似的泡眼又向外凸出了不少,“你你凭什么说我是混团组织的?”
“凭什么,就凭你偷方文友《战地红缨》那本书呗!”
“我那不是偷,我那是拿的。”郑兴业狡辩道。
“什么叫拿?当面叫拿,背后叫偷,你是当方文友面拿的书么?”
入团时方文友曾说郑兴业是拿了他的书,而没有认定为偷,郑兴业听杜子明提到方文友心里大悦,便说:“方文友同学你说我是拿的还是偷的?”
“是拿还是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把书拿走的,换句话说,你没跟我打招呼,我也不知情。”上次方文友那么说,是迫于当时的形势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不同了,他必须实话实说,替郑兴业打掩护方文友都觉得恶心。
“你你怎么出尔反尔。”郑兴业没想到方文友会这么说,他完全乱了方寸。
“我没出尔反尔,我只是把真相告诉大家。”
“这就是真相,真相终究会大白于天下的,你偷书的行为是掩盖不住的,也是篡改不了的,事实就是事实,说你混进团组织大门你还觉得冤,我看一点都不冤,这一条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杜子明的临场发挥和语言表达能力在这个班里也是首屈一指的,跟杜子明辩论郑兴业真不是他对手。
“对这条你若没有异议,你还有什么意见可以继续讲,我洗耳恭听。”杜子明回头轻蔑地看了郑兴业一眼。
赵老师本想为郑兴业说几句“公道”话,扭转一下被动局面,但一想到杜子明看了日记的情况还是有所忌惮。
“关于早恋,杜子明说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觉得这是危言耸听,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班级大好形势,我想知道凭什么说不可收拾了,你有什么事实和根据,这是关系班级和同学名誉的大事,不能信口雌黄,道听途说……”
没等郑兴业讲完,杜子明抢白道:“我先声明一下,我对我刚才说的话完全负责任,早恋问题确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请你举例说明,用事实说话。”郑兴业想你未必敢当面说谁早恋,只要你不敢说这事就不成立,你的结论就是站不住脚的。
“我保留尊重同学隐私的权力,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数,在我们班目前至少有五对早恋或处男女朋友,至于暗恋的单相思的我们可以忽略不计。”
杜子明给出的数可把大家惊呆了,同学们互相看着瞧着都把对方当成了重大嫌疑对象。
“有五对同学在早恋,我怎么没看出来,同学们看出来没?”郑兴业想鼓动同学,借力反击杜子明,但平时口碑太差了,除了许爱华、李政和、林有志回应了一下,竟然无人响应。
“别看你眼睛大,但你那也是二五眼。早恋是很隐私的事情,当事人都非常注意保密,没有一定的观察力和敏锐性,想从那蛛丝马迹的现象中看到本质是不可能的。”
“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你就是在危言耸听,居心叵测。”郑兴业已经黔驴技穷了,只能以此向杜子明叫号了,但杜子明不可能上他的当,“你爱说啥说啥,现在不是我公开的时候,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说。”
听杜了这么说,等待好戏的同学很是失望,课堂上又“嘘”声一片,郑兴业趁热打铁地说:“你不说大家给你叫倒好了,我看你还是尊重点群众呼声吧!”
“好铁不用王八钢,跟我玩激将法哪,好使吗,我能上你这当么,嘿嘿,除了偷书你还会啥,我真瞧不起你!”
杜子明抓住对方软肋不放,反复羞辱,令郑兴业恼羞成怒了,“我偷书,哼,你还偷车零件呢?”
“大家听清楚了,方才郑兴业承认偷书了。”
“你,杜子明我多咱承认偷书了,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杜子明不紧不慢把郑兴业的话重复一遍,反问道:“这不是承认是什么,偷就偷了呗,也没耽误入团。”
杜子明这话赵老师是反感的,等于说六班把小偷发展成了团员,这要是出去影响是极其恶劣的。当他俩的争论又回到这个问题上的时候,赵老师忍无可忍了,“关于郑兴业入团是经过组织严格审查的,另外拿方文友书这事已经有了结论,就不必争论了。郑兴业你还有问题没?有就讲,没有的话今天的评《水浒》会议就开到这儿。另外明天下午学年召开批判《水浒》大会,关来福同学代表班里发言,你做下准备。”
次日一早,刚刚拆线出院的武鹏飞来上学了,听说马上要开运动会了,武鹏飞在家坐不住,他要立即进入角色,抓好训练和比赛准备工作,无论如何要保证团体总分第一,收好这个口。
然而迎接他这个见义勇为英雄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张反对给他申报见义勇为称号的大字报。
武鹏飞站在大字报前端详了许久,许爱华、林有志、李政和站在旁边,哥几个也气够呛,看武鹏飞没言语,都没敢吭声。
这要是以往遇到这种事,武鹏飞早就沾火就着了,但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武鹏飞也涵养了许多。他朝许爱华摆了下手,“见不见义勇为我所谓,当不当英雄我更不稀罕,但我们得知道谁写了这份大字报,什么动机和目的,这是我想知道的,你明白不?”
许爱华点点头,“明白明白。”
“你们去办吧,放学时告诉我结果。”
武鹏飞进了楼里,林有志和李政和凑过来,“鹏飞什么意思?”林有志问。
“鹏飞让俺们调查一下,谁贴的大字报,放学时得有结果。”许爱华边想着对策边说。
“这,这咋查啊,问谁去啊?”李政和双手一摊。
“咱们先回教室吧。”许爱华朝楼里走去,李政和林有志跟在后边。
刚进到楼里,只听二楼传来女生吵架声。
“大字报是你贴的不?”黄丽云怒气冲冲地对梁英菊吼道。
“不是,谁能证明是我贴的,你少管闲事。”梁英菊不想招惹黄丽云,她知道黄丽云不是善茬儿,真急眼了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闲事?这是闲事吗?武鹏飞面对歹徒奋不顾身,见义勇为,你凭什么反对申报,还贴大字报,你居心何在?”
“我没贴大字报,反正不是我贴的。”梁英菊转身想溜,被黄丽云一把拽住,“不把这事说明白你休想走。”
“哎哎,你俩干啥呢,吵吵巴火的,快撒手,要上课了,让人进屋。”庄敬恩过来给梁英菊解围。
“不说清楚课也别上,你为啥反对?”
有庄敬恩在场梁英菊胆子也大了,“为啥反对,看大字报去!”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说说你反对的理由。”黄丽云直视着梁英菊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瞳孔固定了一样。
“他早恋你不知道啊,这样的同学能申报见义勇为吗?”
“啪”的一声,黄丽云挥手就给了梁英菊一个嘴巴子,梁英菊毫无防备,这耳光打得又响又重,她“哇”地大嚎起来,双手向黄丽云脸上挠去。
黄丽云个高臂长,双手一划拉,梁英菊脸上就挂彩了。庄敬思看梁英菊吃亏了,连拉带扯控制住了黄丽云的双臂,梁英菊趁机打了黄丽云两拳。
“庄敬恩你拉偏架,我饶不……”话未说完,杨立升和高力伟赶到,二人一人给了庄敬恩一拳头,把黄丽云拉了过来。庄敬恩右手擦了下鼻子,鼻血染了一手。庄敬恩暴怒吼叫,摆出一副要决斗的架势。
这时王老师和陶凤玲闻讯赶到,“都住手,回教室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许爱华他仨把刚才打架的经过告诉了武鹏飞,武鹏飞寻思这梁英菊干嘛跟我过不去啊,我也没得罪她呀!突然大脑灵光一现,哦,想和我处朋友我没同意,她这是寻机报复啊!
这件事,武鹏飞的分析是完全正确的。
昨天,梁英菊从六班姜雅敬那听到信儿,说学校要为武鹏飞申报见义勇为,心里就有了主意。她想找庄敬恩让他帮写张大字报,又一想庄敬恩未必能帮他写,班里最擅长写大字报的就数贾江涛了,但贾江涛能不能帮自己,梁英菊心里没数,另外他能不能替自己保密也是个事,这要是让武鹏飞知道了不恨死我啊!想到这儿梁英菊有点胆怯了,过了一会整人的报复心理又占了上风。
梁英菊来到贾江涛家,贾江涛正在修改批《水浒》的稿子。“你,这是有事……”贾江涛一愣。
梁英菊讪不搭的笑道,“咋地没事不能来呀?”
“能倒是能,但你一定有事,说吧,啥事?”
“帮我写张大字报。”
“你要写大字报,写写啥内容啊?”贾江涛那单眼皮的小眼睛睁大了许多。
“听说学校要为武鹏飞申报见义勇为,他有前科,早恋过,这人咋还成英雄了,岂有此理!”
“这事与你也没啥关系啊,你操那心干啥?”贾江涛没整明白,梁英菊怎么这么恨武鹏飞。
“我这不是对学校负责吗,先进人物是随便树立的吗?”
“他的事我也听说过,树立他是不太合适。”
“那你帮我写呗?”
“不帮!”
“为啥呀?”
“我的字大家都认识,我这不是得罪人吗,图啥呀?除非……”
“除非什么?”梁英菊一听有门,立即兴奋起来。
“我问你个事,你要如实回答,说真话我就帮你写,说假话你找别人去吧。”
“啥事?问吧?”梁英菊有点不耐烦了。
“你和敬恩在处对象吧?处的咋样了?”贾江涛眯缝着眼睛瞧着梁英菊的表情。
“这……你咋啥都问呢?”梁英菊毫无准备贾江涛会问这样的事。
“我就是随便问问,想说你就说,不想说你就走。”
梁英菊犹豫了一阵儿,还是把她和庄敬恩早恋的事告诉了贾江涛,只是出于女生的自尊,把她追庄敬恩改成了庄敬恩追她。
“你去买两张纸吧,我措措词,磨点墨。”贾江涛取来砚台和毛笔。
今天早上,梁英菊喊来庄敬恩比往常提前半个多小时来到了学校,正当他俩刷上浆糊往大楼墙上粘贴时,被走进校门的刘玉芝看个正着。
刘玉芝躲进收发室里,待他俩粘贴完了,才跑了出来把大字报的内容浏览了一遍,心里立即明白了几分。刘玉芝刚进楼里,黄丽云就迈进了校门,她也被大字报吸引了过去,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不对,这是有人想整武鹏飞啊!她看了下落款,写着革命同学。她“哼”了一声,真名都不敢落,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心怀鬼胎!
黄丽云气哼哼地上了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刘玉芝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看见大字报生气了吧?”
黄丽云歪着头瞅着刘玉芝,不知她啥意思,也没敢说话。
“想知道谁写的不?”
黄丽云点了点头,刘玉芝食指沾了下吐沫,在桌上写了个“梁”字,虽然那个“木”字已经没了水痕,但黄丽云已经明白了,她站起来满屋撒摸梁英菊。
“上厕所了。”刘玉芝说完就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黄丽云出了教室,来到走廊上,等着梁英菊回来。看梁英菊回来,黄丽云上前质问,二人随即吵吵起来。
在教室里,王老师了解了情况,批评了梁英菊擅自贴大字报的行为,梁英菊低着头沉默不语。王老师又安抚黄丽云,黄丽云要求梁英菊撕掉大字报,挽回影响。
梁英菊不肯,百般狡辩,黄丽云说你不撕的话,咱俩去找校长,让校长评评理。说罢黄丽云就去拽梁英菊,梁英菊后退了一步。
王老师对庄敬恩说:“你去下楼把大字报撕了,一会儿让校长看见就不好了。”
庄敬恩跑下楼,他怔住了,张校长正在看大字报。庄敬恩走上前,“校长您看完了吧?”
张校长没有回话,但眼里充满了疑问。“王老师让我把大字报撕了。”庄敬恩解释了一句。
“已经贴了,还撕了干嘛?”
“哦,那个,王老师让撕的。”庄敬恩出于对梁英菊的保护没说实话。
“走,上你班看看。”张校长进了楼里,庄敬恩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老师正在训话,看同学们都扭头朝门口望去,“哟,张校长来啦,同学们,我们鼓掌欢迎张校长来我班视察工作。”
张校长摆了摆手,掌声刚响就戛然而止了。“楼下的大字报是你班同学贴的?”
“哦,是,是我班那个梁英菊贴的。”王老师手指着梁英菊说。
“说说你为什么贴大字报?”张校长问。
梁英菊站了起来,由于紧张她说的不流畅,“我我觉得给武武鹏飞申报见义勇为不合适,他是一个有有早恋倾向的同学,这这样的人不配这个称号。”
“同学们对学校工作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反映,比如可以跟老师说,可以和教导处说,重要的问题也可能直接找我说,通过正常渠道能反映解决的事情,就不要采取写大字报这种方式,我不是不赞成不同意写大字报,眼下中央一再强调要安定团结,既要开展好批判《水浒》运动,也要维护好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武鹏飞申报见义勇为这事,完全可以通过老师反映嘛,大字报一贴,全校师生都知道了,影响不好,也会使学校工作陷于被动。大家关心学校工作的热情必须给予支持,是不是王老师?”
王老师连点头带答应,“那是那是,必须支持。”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刚才那位同学去撕大字报,被我制止了,已经贴了再撕去,在师生中容易产生误解,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被居心不良的人所利用,这倒是我们应该注意和警惕的。不多说了,你们上课吧?”
政治嗅觉极为灵敏的张校长,从批《水浒》运动中似乎闻到了一股反对走资派的妖风,自己是学校资格最老的校长,他担心被风头正劲的唐老师们扣上走资派的帽子,大字报是造反派们最拿手的好戏,所以对学生贴大字报的行为他极为反感,但又不能公开反对,只能规劝和引导。
看来对大字报还是要注意一下,张校长边想边往办公室走去。
上午张校长召开了校务会,就武鹏飞申报见义勇为好青年进行了讨论,与会班子成员一致认为,应该慎重处理,最好不予申报,以免后患。
张校长与唐老师耳语几句,说谁问就说学校申报了,区教委没有批。
(文/万有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