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3-02-06 10:25
烟叶的记忆‖老家许昌
文‖邹保民
许昌种植烟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公元1736~1795年,如今的禹州烟草已初具规模。一百多年前,1913年-1915年,美国烟草商人到如今的许昌襄县试种烟叶后,在许昌地区引导大面积烟叶种植,此后,英美烟草商、兄弟烟草公司相继在许昌设立机构,收购加工烟叶。逐渐许昌发展为国内外著名的烟草生产和加工基地,许昌也由此获得“烟城”之美誉,建国后的1958年,连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亲自到咱许昌参观烟叶的生产,品尝许昌的烟叶后,连声称赞,并且称许昌为“烟叶王国”。
许昌地处豫中平原,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四季分明,非常适合烟叶的生长,许昌烟叶以其质优量大,色泽金黄,油润丰满,香气浓郁,吸味醇和,燃烧性好而弛名中外,多年来就是国家高级卷烟、烤烟生产和出口基地。许昌烟叶已出口世界将近二十个国家,烟叶成为了许昌的名片。
我的老家在许昌县东北部,与鄢陵县交界。从我记事起,村里就大面积种植烟叶,烟叶是当时大队和生产队的主要经济作物。
烟叶的种植和生产过程非常复杂,从泡种、育苗到移栽大田,再经过浇水、施肥、杀虫、打烟头,直到烟叶采摘,烤制、人工分拣、定级,最后打包去公社的烟叶收购点进行销售。可以说,每一个环节都非常关键。
第一步是泡种。泡种一般是在农历春节前后开始进行,生产队会把烟叶种子交给队里责任心强的社员负责。烟叶种子特别小,像针尖那么大,首先把种子在阳光下晒两到三天,再装入用干净棉布缝制的布袋之中,用温水浸透,放到一个干净的陶罐子里面,把罐子放在温度较高的煤火台上,温度一般是在25度左右,整个泡种过程大约一周左右,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和谨慎的,需要适宜的温度和水分,每天要用温水冲泡,而且绝对不能沾到一点油迹。
父亲每年都会为队里泡种,遇到家里煤火熄灭时,他会把种子用塑料薄膜包上,放在贴身的衣袋。待黑色的小颗粒慢慢变灰了,又露出小小的白头,父亲会带着惊喜,以后更加精心的伺候了,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让出芽的种子全部死掉,前功尽弃。我曾亲眼看过同生产队的一个大伯,五十多岁,因为家的煤火半夜熄灭,致使快泡好的种子不幸全部冻死,一大早来我家,给我父亲看死去的种子,伤心得直掉眼泪。
种子泡好后,下面就是育苗。首先要选择一块肥沃的土地作为苗床,对苗床进行松土和平整,在上面铺设一层营养土,营养土主要是发酵后的牲口粪便和熟土混合物,把泡好的烟籽撒上去,用工具轻轻荡平,使种子掩埋,再洒足水分,上面罩上塑料薄膜。
开春后的阳光有些温暖,还有些冰凉,塑料棚里的温度、湿度也比外面高出一些,享受着地温和阳光的种子,不到一周,隔着薄膜,可以看到有嫩绿的小苗钻出来,再过几天,整个苗床上都布满了绿色的小生命。在移栽前,烟苗要在苗床生长大约五六十天,中间要进行精心的管理,保温、通风、浇水、施肥等等,烟苗的好坏直接影响到将来移栽到大田后的生长情况,一般在烟苗生长到六七片叶子时,就可以选壮苗进行移栽了。
谷雨之后,大面积烟叶移栽开始。移栽当天到苗床上起苗,选择比较壮的烟苗,带下面的营养土一块挖出来,放在荆蓝里,用板车拉到地里。土地事先已经打好了畦,在畦上每隔一尺半左右挖一个坑,在坑里撒下肥料或草木灰,浇满水,在水未完全渗干时,将烟苗放入,迅速蒙上土,用手压实,一棵烟叶就栽好了。每年春季栽烟的季节,都是生产队的大活动,全队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挖坑、拉车、挑水,小孩撒肥料、浇水,妇女蒙土、栽烟,大片光秃秃的田地,在人们身后变成了成行的烟田,小苗在风中摇曳,舒展束缚已久的身体。
栽在大田里的烟苗经历一场春雨,田野就是一片绿油油的世界了。最繁忙的田间管理也要开始了,一方面为烟叶浇水、施肥,还要防止烟叶疯长,为烟叶掰杈、打头。烟苗长到一尺多高时,最容易发生病虫害。特别有一种青虫,最喜欢吃烟叶,把烟叶咬坏,这时就要打药、捉虫,烟虫也有耐药性,往往一种新药,用一两年就没有效果了。后来的棉花也是这样,从六六六,到乐果,再到1605,换过多种,毒性越来越大,常有社员在打药过程中中毒。
到烟叶开始收获的时候,肥和水都要控制得当,地太壮、水太足,烟叶长得太过分旺盛,会影响烟叶烤出来的颜色。
等烟杆长到半人多高,烟叶就可以收获了。农村叫“打烟”。打烟的人半蹲在两个烟畦之间,从烟棵自下而上,先去掉底叶,再选择由绿色变为黄绿色的成熟叶子,每株打下两三片。这项劳动多由队里的妇女小孩来完成,妇女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穿行在闷热烟棵间,几百亩的烟叶地,就靠她们这样一株一株地打完。往往一天活下来,人累得腰酸腿疼。孩子们也不轻松,他们要把大人们采下的烟叶,一抱一抱地搬运到地头,往返要上百趟,脸上被烟叶拉得通红。这样的采摘每四五天要进行一次,一棵烟叶一般会采七八次,就倒顶了。
接下来的就是“系(ji)烟”,就是把采回的烟叶三两片一簇,用细麻绳编织在一根“烟竿”的两边,“烟竿”多用竹竿或木棍制成,长约五尺,烟竿系好后,两头架在炕屋梁上,便于烘烤。系烟多为妇女所完成,系烟的快慢衡量一个妇女的能力,快的人往往能系两三竿,慢的人一个竿还没系完。小孩这时也不能闲下,他们要不停地把两三片整齐的叶子递到大人们的手里,可以加快系烟的速度。
所有采回的烟叶都系完了,妇女们把系好的烟竿排好,等待生产队的记工员来统计数量,用以核算当天所挣的工分。然后,她们把烟竿装上架子车,送达生产队的炕屋。此时,初夏的夜空已是星星点点,蝉的叫声反而衬托出乡村夜晚的宁静,回家用肥皂洗去手上黑乎乎的烟油,点起油灯,匆忙点起灶火,拉起风箱,顿时乡村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炕烟是所有烟叶生产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如果一炕烟叶烤坏烤毁了,比如烤成了黑烟叶,那前面所有的劳动都要付之东流。
生产队的四个烟炕都建在村里的一块空地上,两个两个联在一起。炕屋是用麦秸泥垛成的,主要利于保温,屋顶和两边的屋山头上留有通风口,屋顶是用麦秆缮的顶。炕屋的跟脚四周,也留有多个半尺见方的透气口。炕屋内部有用粗木搭的多层木梁,用于摆放系好的烟竿。炕屋内部下面,是用土坯垒成的曲曲弯弯的封闭烟道,农村称之“火龙”,主要利用它在炕屋向上散发热量。烟道的一头通向外边高高的烟囱,一头连着烧炕的炉膛。两个炕屋之间挖有一条约宽两尺深三尺炕道,主要便于烧炕的人添煤、看火,除去煤渣。
把系好青烟的烟竿装入炕屋的过程,叫“装炕”。一般挑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跳进炕屋,爬到分层的梁上,把外边递过来的烟竿均匀地排满内部所有梁上。通常一个烟炕能装五百竿左右。装炕结束 ,接着就是密闭炕屋的所有透气孔,炉膛点火,一炕烟叶要烧三、四天,头一天要用小火,主要让烟叶落色,第二天中火,打开部门排气口,排除湿气,第三天用大火,主要烤干烟叶的烟筋。这个过程中,烧炕师傅要几次冒着酷热进到炕屋里面,上下查看烟叶变色情况,以便调整火候。这几天时间,是烧炕师傅最辛苦最紧张的,往往白天黑夜都守着,吃饭都由家里老婆或孩子送过来。
炕屋熄火后,还要闷上一夜,降温保色,第二天早上才能打开炕屋,把里面烤好的烟叶取出来,这个过程叫“出炕”。每次出炕时,是对烤烟师傅最大的考验,拿出几竿,一看,颜色金黄,通体发亮,烧炕师傅才长出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落地,在大家的赞扬声中,有些得意;如果出来以后,烟叶发黑发暗,或者出现青干,就是说,烟叶已经烤干,但叶子是青颜色的,这时,烤烟师傅的脸,比烟叶还难看。队长批评,社员背后骂人都是平常的事,谁叫你让大家的劳动成果大大贬值了呢。
附近生产队还偶有这样的事情,大火那天,烧炕师傅加完煤,午饭后躺草席上休息一下,不料,炉膛上面的土坯坍塌,如果及时发现,抓紧冒热跳进炕屋,用备在旁边的土巴砖盖上,尚可挽救,可那天,烧炕师傅睡着了,直到熊熊大火把整个烟炕烧着,几百支烟竿全部化为乌有。
从我记事起,我父亲为生产队烧炕二三十年,以炕为家,老实本分,吃苦耐劳,负责可靠,又肯于钻研,烧出的每一炕烟叶,都倾注他的心血和汗水,质量上乘,责任事故从没有出现过。
出炕,就是把烤好的烟竿从炕屋取出来的过程,一般选择在清晨,社员们冒着炕屋的余热,小心翼翼把烟杆一根根传出来,既不能把烤焦的烟叶弄碎,也得小心下面的“火龙”,一不小心,就会碰塌。出完炕后,烤好的烟竿要经过一个“解烟”的过程,清晨刚出来的烟叶,在地上放置半个小时,烟叶吸收水分会变“皮,解烟时才不容易把烟叶弄碎。等全部解完之后,统一运到生产队的烟仓里,待分级处理。
烟叶分级挑选,我们当地叫“捡烟”,是个技术性非常强的活,但比较清闲,队里会照顾上年纪的妇女,经过培训,做这个工作,骨干人员是队里干部的老婆或亲属,可以避免去地里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这也是中国体制下最底层的特权。
烟叶分级比较复杂,按采烟的时间、部位、颜色、叶质的厚薄等多种因素,分有中一、中二、中三、中四……。有上一、上二、上三,有青一、青二,最次的或者其它级都靠不上的,通归为末级。不同级别的烟叶收购价格大相径庭,折合每亩产值,也就千差万别。
生产队把分好级的烟叶进行打包,定期到公社的收购点去销售。去公社卖烟是个争着去的差事,天不亮,十几个人,拉五六辆架子车,每辆车都装得很高,步行到十几里外的公社去卖。去的人除了顺便去公社这个大地方看看,还能中午在食堂吃上一顿肉丝面,工分照记,还有一天一毛多的补贴,当然是好事。现在想来,这算出差,出差有交通补贴和饭补,也应该。
公社收烟的地方,是个上演权力和利益非常明显的地方。你在家挑好的中二,验级员抽出一把烟扒开一看,中三。一句话,你几百斤精心选好的烟叶,就可能下降一个级别,价格自然是差一大截。有你明明在家称好的120斤,上磅一称,112斤,平白又错几斤,你卖不卖?当然,人家不会以你们在家称的为准。当然,我也听说过,因为熟人,还有卖跳级的,你的中三,他给你成中二,你在家称的100斤,到这里变成110斤。
收获过烟叶的烟杆,是农家烧火的好燃料,生产队时,把烟杆分给农户,每家院子里都堆起一个小垛。秋天有月光的晚上,我们这些村子里的孩子,会用烟杆当步枪,在村子里冲冲杀杀,那种快乐和无忧无虑,现在的孩子们怕永远体会不到。
写下文字,仿佛又一次经历了那艰辛而难忘的岁月。如今中原大地上,我的故乡正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农民再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过土里刨食的日子了。村子里的土地已经流转,大片的土地种上了玫瑰花或牡丹花。每当我回到故乡,我仍习惯走到村子外边,感受家乡土地的馨香,有时,眼前的花木恍惚会变成绿油油的烟田,让我想起跟着妈妈去地采烟叶的情形;当我走过父亲烧过的老炕屋,仿佛还能闻到烟叶飘来的香味。
【作者简介】邹保民,网名:白夜。1964年生,河南许昌人。1987年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现居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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