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0-22 11:26
引子
*本文摘自《长泰文史资料》第二期(1981年9月),作者汤涛,原标题《我所认识的叶文龙》
正文
《长泰文史资料》第一期刊登《叶文龙其人其事》一文,凡属深知叶文龙其人者,读后都会有同感。我对叶文龙认识不深,但当他在长泰称王称霸时,我在漳州、龙岩的旧军队里工作,也曾和他有过几次接触。对于叶文龙最后被围剿处决的主要原因,据我所知,是和福建省保安第一旅旅长陈佩玉擅自到长泰和他会晤这件事,颇有因果关系。爰[yuán]就本人亲历见闻补叙于下。
一九三一年春,我任省公路局汀漳龙公路分局护路大队长,隶属张贞的“福建剿匪司令部”指挥,负责维护汀漳龙公路的交通秩序。每天都指派一些队兵在车站、码头检查旅客有无挟带武器、毒品。因此,群众说:“护路大队是张贞的宪兵”。
这年秋间,护路队在浦南车站查到鸦片烟膏四大铁桶(每桶五加仑),是由叶文龙的一名副官押送,要运交文龙和漳州驻军合伙经营的某公司的。那些检查队兵不知内情,竟全部扣留送到护路大队部。我认为事关重大,不便擅自处理,即把四桶毒品转送剿匪司令部核办。不料军法处长林沛然乘机大发横财,私自没收了这批毒品。叶文龙事后大骂:“汤某不够朋友交情,故意丢我的脸”。
还有一件事,叶文龙也归咎于我。
一九三七年八月,汀漳龙司管区司令部在漳州筹备成立时,司令涂思宗派副官主任林朝冠到长泰找叶文龙协商,要他抽调武装齐全的一个连到漳州担任司令部的警卫勤务,条件是同意叶文龙在长泰应征的壮丁名额中,由文龙征集一连抵额。文龙同意后,就乘机在长泰抓丁派枪,大发其财。后来,叶文龙调给师管区的陈孝思连,编入我任营长的补充团第二营(第四连),由漳州调往龙岩整训。这些一贯逍遥自在的“乌兵”(土匪出身的民军),野性难驯。未及半载,官请假,兵逃亡,全连武器就被涂思宗收缴了。叶文龙“赔了夫人又折兵”,背后又大骂我用什么“三操两讲堂”,逼走官兵,收缴武器。从此文龙对我误会更深。
一九三九年秋,我在龙岩任省保安第一旅的参谋主任时,旅部收到伪福建省政府主席兼绥靖公署主任陈仪发来电令:“龙岩省保安第一旅旅长陈佩玉:据报漳龙汽车公司董事长蔡竹禅、福建省银行裘出纳,在南靖龙山被匪绑架,仰该旅长速派部队营救并剿办具报”。佩玉接电后,亲率保安一中队和我一同出发。途经永福、金山,抵龙山圩后,由我介绍熟悉匪情的吴顺德任便衣队长。从龙山紧跟匪踪到达靖城(当时南靖县政府所在地),便衣队进驻天宝圩。经查明这次绑架蔡、裘的匪首,竟是挂名绥靖公署少校附员、派在龙溪县政府服务的黄国泰(原海澄县著名匪首,自新后被委任此职)。而负责看管蔡、裘的匪目是戴肇基,为匪掩护的是天宝乡长柯国安。拘押“肉票”的地点是天宝大山麓洪坑内。
搞清了这些情况以后,我们就部署当夜驰往洪坑营救,并把柯国安拘留,以备带路。潜伏在天宝田寮村的匪目戴肇基侦悉保安队进驻靖城,准备顽抗。戴匪奔回洪坑匪巢指示看守的匪卒:“今晚军队要来搜剿,两隻鸟仔(暗指蔡、裘二人)半夜移动。如果带不走,就干掉它!”说完走向另一匪寮酣睡。蔡竹禅被绑后,平日已向看守的匪卒做了一些说服工作。听到戴匪的谈话,知道军队已来围剿,若不抓紧活动两名匪卒,恐遭不测。因此,蔡对看守匪卒说:“你俩如果打死戴匪,送我们回漳州,我送给你们每人大洋一千元,代向政府办理自新手续,并安排你们在汽车公司工作,这是你们发财的最好机会!”两匪卒大喜过望,同意照此办理。是夜枪杀戴匪以后,当晚送蔡、裘两人脱险回漳。
当天晚上,我责成柯国安带路,赶到洪坑匪寮时,发现只有戴肇基匪尸一具。我回到靖城报告陈佩玉,并电询龙溪县政府军事科长郭兆罴[pí]:“竹禅是否回漳?”据电告:“蔡、裘已脱险回漳,并把被绑内情密报龙溪县长张海容,张已约黄国泰来县府谈话”。下午,郭又来电:“黄国泰已被枪决。张县长邀请陈旅长来漳休息。”我问佩玉如何回答?佩玉说:“漳州不去了,你要郭兆罴代向张县长致谢”。接着,他要我拟个电文报告绥署:“蔡、裘已脱险返漳,匪首黄国泰已伏法,详情另呈”,一时轰动全省的大绑票案,就这样结束了。
不料陈佩玉既不去漳州,也不回龙岩,竟要我陪他到长泰会晤叶文龙、我说:“文龙过去对我颇有误会,我不好去。如果旅长一定要去长泰,我就护送你到浦南,再回漳州等你一同回龙岩”,佩玉一时不置可否。
次日,我送佩玉到浦南,他和文龙挂通电话,表示要到长泰看望,略叙阔别多年之情。文龙在电话里回答:“欢迎旅长光临岩溪草舍”。佩玉告以还有旅部的参谋主任汤涛和一个保安中队也想去泰,征求文龙的意见。略停一两分钟,叶文龙才回答:“欢迎,请他们都来吧。”佩玉告诉我:“文龙请你同去”。我说:“不去”。佩玉不以为然地说:“文龙是我的盟弟,就说是我请你去也没关系。过去彼此有误会,正好给你们解释”。这样,我实在不好再推辞了,就吩咐吴顺德把便衣队先带回龙山遣散。
第二天,我们一行渡过北溪沿泰浦公路行进。一路上只见两侧山头哨兵隐现,似在严密监视“贵宾”之来。到达长泰城郊,县长叶步青、书记长叶仰乔、警备团副团长王金波等都出城欢迎。中午叶步青等在县府设宴招待。席间,叶文龙来电话找佩玉谈话。文龙在电话里彬彬有礼地说:“为了给旅长一行准备今晚的住宿,小弟不能亲来县城欢迎,至感抱歉,望勿见怪!下午,请旅长一行到岩溪来。”佩玉回答:“自家人不用客气,一定来。”
下午,当我们来到岩溪圩警备团团部时,仍然不见叶文龙露脸。这时,我就有点气愤了。佩玉给我暗示:“福建民军有过多少惨痛的教训呀,并不是文龙故意对我们摆架子。”正纳闷间,文龙又从马咏农场(离岩溪圩约十里)给佩玉挂来电话:“很对不住!为了给大哥安静地休息几天,我在农场为兄和汤主任准备了两间比较清爽的房子,晚饭就在农场吃吧,请旅长和县长等光临草舍”。佩玉说:“农场的别墅幽雅,到那里住宿更好。”我等到保安中队到达岩溪后,密令李中队长严密戒备。如发生意外,就向县城撒退,掌握部队安全为要。
黄昏时候,我们由警备副团长王金波带路,向马咏农场出发。到达近农场的香溪渡口时,对岸有人高声发问:“陈旅长来了没有?”这边回答:“来了。”那边又问:“来了多少人?”这边回答:“陈旅长和汤主任两人。”这样一间一答,对岸才慢悠悠的撑来一只小船。两个“船夫”模样的人招呼:“请旅长和汤主任上船。”是时皓月悬空,万籁俱寂;远山迷蒙,近水潺潺。触景生情,恍如置身梁山水泊。我不禁向佩玉低语:“今晚我们是被逼上梁山了。”佩玉小声回答:“不要讲笑话!”船靠岸时,只见叶文龙身穿一套米黄色的府绸便服,随带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卫士在岸上迎接。文龙和佩玉握手寒暄后,经佩玉介绍和我握手。文龙故作豪爽地笑着说:“十年前就听到你的大名,今晚光临草舍,无任欢迎!”我说:“不敢当”。一会儿,长泰县党、政、军各首要都随后到齐,大家走进文龙的农场新屋。文龙带着歉意说:“今晚来不及备办正席,大家就吃餐便饭吧:”我看大厅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莫说乡间,大城市也难看到这样丰盛的筵席,还说什么“便饭”。抽的是英国“三五”牌香烟,喝的是彩瓷装的花雕名酒。第二天的晚宴,也就是文龙所谓的“正席”,珍馐佳肴,难以备述。单说桌子上堆满法国的白兰地,美国的威士忌,英国的香槟等世界名酒,也就可见一斑了。此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两年了,然而叶文龙竟能于旦夕之间,在荒僻山区摆出这样阔绰的场面,其平日的豪华享受,可想而知,也真不愧是“长泰大王”了。
席间,文龙先敬佩玉三大杯花雕酒以后,接着也同我干三杯啤酒,又要我回敬他三杯。他高兴起来自唱歌仔戏,袒胸跳丑角舞,全场轰笑。佩玉和我都因醉意甚浓,先告辞回房休息。席终,文龙下令撤去酒席,换上两台麻雀(赌具),请在座客人雀战通宵。
第三天,长泰坂里的叶杨瑜,也应陈佩玉的函召,从华安赶来马咏农场会晤。叶杨瑜初任文龙团里的营长,两人因赌钱闹翻后,杨瑜负气转投省保安处和陈林荣的门下。盘踞坂里,和文龙公开对抗多年。这次佩玉特意约杨瑜来会,目的在调停两人的矛盾,使之言归于好。杨瑜来农场逗留两三天,文龙照样白天大开宴席,夜里雀战助兴。县里来的那些官儿,也皆大欢喜地奉陪到佩玉离开农场之日。
这次佩玉专程走访文龙,在农场狂欢数日的喜剧,想不到竟引出一幕两人都饮弹而终的“悲剧”来。
陈佩玉从长泰回到龙岩未及半月,为赴福建土膏行(专卖鸦片机构)龙岩分行经理陈振家的宴会,突被省第六区保安司令部特务排长许老炎在路上开枪刺杀毙命,而省保安处对计诱佩玉的陈振家和凶手许老炎等却不闻不问。反说:“身为保安旅长,连自己也保不了命,还有什么话说!”有人向省主席陈仪申诉,陈仪说:“这是他们自家人干的,我有什么话好说。”
为什么省里的军政首要人物对位居旅长的陈佩玉之死,采取如此冷漠的态度呢?原来陈佩玉平日自恃有靠山,看不起保安处。更严重的是这次奉命营救蔡、裘,竟乘机擅自到长泰会晤叶文龙、拉拢叶杨瑜。事前既未向保安处请示,事后也不汇报,显然有勾搭长泰二叶,扩大地方势力之嫌。陈佩玉原是泉属的民军巨头,今身为保安旅长,还结纳长泰匪首,自不能不引起保安处的疑惧而招致杀身之祸了。
陈佩玉被国民党政权设计剪除后不到一年,同样的命运也就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盟弟,割据长泰十多年的叶文龙的身上。一九四O年夏叶文龙之所以被剿办枪决,不正是马咏农场陈叶联欢的喜剧所引出的另一幕“悲剧”吗?蛛丝马迹,殊非偶然。
我根据自己四十多年前亲历的见闻,写出以上的一点回忆和看法。聊以补遗,仍请指正。
资料来源:
《长泰文史资料》第二期(198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