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03 10:26
作者|刘释之(《看世界》杂志原总经理)
作为茶道中人,宋徽宗赵佶不但善品茶,还具有相当高的茶理论水平,写出了具有较高学术价值的茶学专论《大观茶论》,并在其中最早提出了喝茶的水标准。
他认为:“水以清、轻、甘、冽为美。轻甘乃水之自然,独为难得。”后人又在他的基础上增加了个“活”字。像北宋苏东坡《汲江煎茶》诗中就提到:“活水还须活火煎,自临钓石取深清。”唐庚《斗茶记》也提到:“水不问江井,要之贵活。”唐代政治家李德裕更认为:“烹数千里之泉”,不及“今吾提瓶支龙塘,无数十步,此水宜茶”。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得更直接:“茶非活水,则不能发其鲜馥。”明代顾元庆《茶谱》中也说:“山水乳泉,漫流者为上。”清人梁章钜在《归田锁记》中认为,只有身入山中,方能真正品尝到“清香甘活”的泉水。凡此等等,都说明烹茶水品,当以“新”“鲜”“活”为贵。在中国饮茶史上,曾有“得佳茗不易,觅美泉尤难”之说。烹茶用水首要是追求新鲜和活性,而不是名泉。
为了能喝上新鲜的美泉,古人也真是各尽其法。无锡惠山泉水被茶圣陆羽列为天下第二泉,李德裕听说惠山泉的美名,就想尝尝山泉水的甘甜。他下令建立起一条自京城到无锡汲取惠山泉的特快专递线,这条专递线后来被人们称为“水递”,规定一天一夜之内,必须将水送到西安。
无独有偶,宋徽宗经过反复尝试,发现宫中所储之水一个月内都能保持鲜活,所点之茶色香味也俱全。于是,他下旨责令各地名泉贡水务鲜务活,特别诏令两淮两浙路发运使赵霆当“按月贡水”。
与官僚资本不同,同样为喝到新鲜的“活水”,明代画家李日华就只能利用民间集资的手段发起《运泉约》,组织嘉兴的友人们雇船运送惠山泉,“每坛偿舟力费银三分”,“月运一次,以致清新”。他的斋号就叫“味水斋”,爱水成癖可见一斑。
天人山水 闻蛙草堂/供图
千里快递活水,固为豪气;百里而致清新,乃见痴心。古人对新鲜活水热衷如此。但更讲究的人就连取水方法也大有学问。明人张岱《陶庵梦忆》里面的《闵老子茶》,就记载他曾经到著名茶师闵汶水处请教。闵汶水煮好一杯茶端给张岱品尝,张岱感觉不俗,问他用什么水煮的茶,答曰惠泉水。张岱奇怪:“惠泉离这里上千里,这么远运过来,而泉水依然新鲜无比,棱角分明,是咋回事呢?”闵汶水说,这可费了牛劲了!我取惠泉水,一定事先把井底淘干净,夜里静待新泉涌上来后,马上打上放进瓮里。而瓮底早就铺好了磊磊山石,既可养味,又能澄水。运输时,从不摇船,但凭自然风吹着船走,“山石磊磊籍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故水之生磊。即寻常惠水犹逊一头地,况他水耶”,妥妥地在大文学家面前炫耀了一番!古代由于交通不便,以致“汲泉远道,必失原味”。而闵汶水却“以石养水”“虽养水味,亦可澄水,令之不淆”。此水质保鲜法确实令人称奇。
名泉之水,古人通过“以石养水”来保持水质,但名泉之水实在可遇而不可求,所谓“居家,苦泉水难得”。古人还尝试过用其他的“养水”方法,目的是为了使普通之水能达到名泉之水的泡茶效果,如“以露养水”。明代的朱国桢把日常用水煮开后倒入大瓷缸,到了夜里“开缸受露”,这样“养水”三天后,据说“烹茶与惠泉无异”。
清人顾仲在《养小录》中记载了一个十分复杂的“顾氏养水法”:“于半夜后舟楫未行时,泛舟至中流,多带罐、瓮取水归。多备大缸贮下,以青竹棍左旋搅百余,急旋成窝,急住手,箬篷盖盖好,勿触动。先时留一空缸,三日后,用木勺于缸中心轻轻舀水入空缸内,原缸内水取至七、八分即止,其周围白滓及底下泥滓,连水洗去尽。将别缸水如前法舀过,又用竹棍搅,盖好。三日后,又舀过,去泥滓。如此三遍,预备洁净灶锅,入水煮滚透,舀取入罐。每罐先入白糖霜三钱于内,入水盖好。一二月后取供煎茶,与泉水莫辨,愈宿愈好。”顾仲的养水方法可谓复杂,这种乐趣恐怕平常人是鲜能体会得到了。
以上说了取水、运水、养水,其实,在茶客眼中就连煮水也颇为讲究。初沸小水泡如鱼眼,水还很鲜活,尚未煮老,此时将刚刚烤软捣碎的茶叶放入最好。边缘如涌泉连珠为二沸,波浪般翻滚为三沸,再煮的话水就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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