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02 14:27
武禹襄祖师
李亦畬宗师
传统武式太极拳发展战略的三大优势
李新方
一、特殊重要的历史地位
自清季太极拳从河北广平府传出后,有关太极拳的最早起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如宋张三丰创太极拳,唐许宣平传太极拳与南梁程灵洗创太极拳,轩辕黄帝创太极拳,陈家沟陈卜创太极拳或陈王廷创太极拳等。争论不休的原因恰恰说明,太极拳是一种最古老而又最现代的武术,是中国历史文化和时代精神的高度凝聚,决非一时一地一人之力所能创造的,其起源与发展过程经历了早期的经验太极拳、现代的科学太极拳、当代的大众太极拳三个历史阶段,而争论的焦点只是早期的经验太极拳始于何人的问题。
仔细研究有关王宗岳拳论传世之前的太极拳起源的各种说法,早期太极拳无不具有以下三大特点:一是都没有提出“太极拳”这个名称,二是都没有留下直接运用太极学说总结技击经验之有关拳理拳法的文字,三是都没有体现太极拳主要技击特点的记载。根据这三大特点,王宗岳拳论传世之前的一切武术都是早期太极拳,并不局限于人们在争论中提出的种种说法,特别是戚继光所创拳经三十二势,是早期太极拳的杰出代表,对现代科学太极拳的影响最大。
任何事物的发生发展过程都是从量变到质变,太极拳也是如此,若问太极拳的最早起源,就要追溯到孔子那时就已经“文献不足”的上古时期了,经过几千年来量变积累的长期历史进程,直到清咸丰二年(1852)武禹襄得王宗岳拳论于河南舞阳县盐店,光绪七年(1881),李亦畬集王宗岳、武禹襄、李亦畬拳论手书三册传世,才完成了从早期经验太极拳到现代科学太极拳的历史转变,正如《清史稿·卷五O五·列传二九二·艺术四》(1928年定稿)的记载:“清中叶,河北有太极拳,云其法出自山西王宗岳......至清末,传习者颇众云”。
李亦畬书王宗岳《太极拳论》
太极拳之所以是“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英雄所向无敌”的高功夫,正因为集中了几千年来无数英雄的实战经验,并由王宗岳、武禹襄、李亦畬进行了科学总结。英雄分为圣贤与豪杰两大类,圣贤又分为圣人与贤者,王武李是圣人,其他英雄都是豪杰、贤者,或豪杰而兼贤者,贤者而兼豪杰。经验只是感性认识,理论才能解决本质问题,有王武李论然后才有“太极拳”之名,才有太极拳这个拳种,没有王武李论就没有太极拳。是以先王武李而太极拳者,非王武李无以明;后王武李而太极拳者,非王武李无以法。
乾隆年间有一次江南科考,应试的举子们都是当地名士,一连换了几个主考官,都被举子们给顶了回来,乾隆又命王尔烈到江南主考。举子们听说主考官是北方人,就在王尔烈的馆驿门上贴出一个上联:“江南千山千水千才子”。王尔烈提笔续曰:“塞北一天一地一圣人”。这下可把举子们给惊呆了:我们多少个才子也顶不上一个圣人啊!此事传出,人称“压倒三江王尔烈”。孔子是儒家的圣人,我们拳家也有拳家的圣人,更何况太极拳有三位圣人。试仿上引对联曰:赤县神州多高手,永年广府三圣人。
圣人与贤者首先都是豪杰,是豪杰中贡献突出者,“豪杰而不圣贤者有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较早见于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丙编卷三》引朱熹言)。许多人引为骄傲的,是太极拳出了个“杨无敌”,可这个被称为杨无敌的杨班侯,一辈子最服的人只有:武禹襄,据唐豪、顾留馨《太极拳研究·武禹襄传》:“禹襄尝监修县城,方巡视间,班侯自都中归,将及城,见禹襄,遥为致敬;禹襄谓曰:别来技进如何?我试击汝,汝试应之。因作进击势,班侯作势为对;禹襄曰:未可。三试皆未当意。班侯有疑色,禹襄因曰:趋至我家,我即回,不征实,汝且不信。归与班侯试,班侯三进,禹襄三仆之,并语以所以然之故,班侯乃大服。班侯性刚骄躁,于人言词无所让,独于禹襄之技,终身钦服”。然而,班侯虽出于圣人的门下,但“学文愚,学武智”,可以成为豪杰(武林高手),却成不了圣人,豪杰可以影响一时一地,而圣人的影响力是超越时空的,远近无别,古今同时。
武禹襄故居
二、拳理与拳术的高度一致
正如顾留馨《太极拳术·王宗岳与太极拳》所言:“太极拳各流派的出现,均在王宗岳《太极拳论》之后,而各流派均把王宗岳《太极拳论》奉为经典”。一般地说,凡是以王武李论为指导的拳术,都是现代的科学太极拳,但要完成拳理与拳术的结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故曰“然非用力之久,不能豁然贯通焉”,要经过“由著熟而渐悟懂劲”,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十年太极不出门”,实际上许多人学了一辈子也还没有入门,更极少有人能够“渐悟懂劲”。
传统武式太极拳即武禹襄所创、李亦畬继承发展的拳术 (包括走架、打手、器械、内功心法等),与其他太极拳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是与王武李论在太极拳经典理论建设的同一历史事件中发生的,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拳理与拳术高度一致,王武李论的字字句句都可以在走架打手等实际修炼中准确无误地落实到位,“从此做去,一年半载,便能施于身”(李亦畬《五字诀》),即一年或半年时间就可以懂劲,日久功深,做到“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英雄所向无敌”,也是完全可能的。
拳理与拳术的高度一致,在实际修炼中则表现为走架与打手的高度一致,叫做“走架即是打手,打手即是走架”,也就是怎么练就怎么用,怎么用就怎么练,走架以体悟拳理,打手以验证拳架,打手中发现问题仍然要通过走架来纠正,故曰“平日走架是知己功夫……打手是知人功夫,动静固是知人,仍是问己……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也”(李亦畬《走架打手行工要言》),日久功深,走架时做到无一意不到,无一处缺陷,无一瞬迟滞,打手时自能做到知人而不为人知,制人而不为人制。
李亦畬书武禹襄《太极拳四字不传密诀》
也正因为传统武式太极拳在技术内容上的拳理与拳术的高度一致,走架与打手的高度一致,在传承发展上则是普及与提高的高度一致。传统武式太极拳大道至简,一动有一动之至理,一动有一动之妙用,一动有一动之规矩,没有任何多馀的东西,一套拳架,只要练对了就什么都有了,一般在一月之间都能学会,悟性较高者数日而已,技击、养生、修道,只是学人的目的有所不同。
养生者学会拳架后,只要坚持习练,皆可大获祛病延年之益,亦可由养生而入技击,并不需要再学别的什么拳架。技击者经明师口授入门后,一年半载之间就可以进入懂劲阶段,用于民间防身,切磋技艺,参加比赛,设场授徒,也都基本够用了。不论以什么机缘而学者,皆可拳以入道,功用一日,技精一日,渐至从心所欲,不仅技击难遇对手,工作学习的效率和创造力也都成倍提高,做什么事情都无不得心应手,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但这只能是极少数人,“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红楼梦·第八十四回》),能不能进入走向神明的修道阶段不是师父教不教,而是徒弟想不想的问题。
太极拳打手
三、永葆持续发展的后劲
太极拳的传播,从来都是在王武李论的指引下展开的,故《清史稿》有“清中叶,河北有太极拳,云其法出自山西王宗岳......至清末,传习者颇众云”这样的记载,如今,太极拳早已成为全世界习练人数最多的运动项目。然而,在数以亿计的习练者中,大多数人练的是当代的大众化太极拳,许多人对太极拳还不能真正有所了解是完全正常的,如常常有人提出“太极拳能不能用于实战”的疑问,甚至有人不知道太极拳是一种武术,这都是正常的,也完全符合太极拳“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英雄所向无敌”之技击战略的要求。
当代的大众化太极拳,始于国家体委运动司1956年创编的《简化太极拳》,但实际上早在清末民初,太极拳已经开始向大众化的方向发展了,许多拳术接受了王武李论后,皆称“太极拳”,但还来不及完成拳理与拳术的结合,做不到知人而不为人知,制人而不为人制和引进落空、四两拨千斤的要求,就只能以健身相号召,向大众化的方向发展。1925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的陈微明《太极拳术》一书,在收录王宗岳《太极拳论》时所加的“附言”,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此论句句切实,并无一字敷衍陪衬,非有夙慧不能悟也。先师不肯妄传,非独择人,亦恐枉费工夫耳”。又曰“原书注云,以上系武当山张三丰祖师所著,欲天下豪杰延年益寿,不徒作技艺之末也”,是说这篇《太极拳论》极为高妙,“非有夙慧不能悟”,我们就只学学太极拳的健身练法吧。还要提到的是,把王宗岳的拳论符会为张三丰所著,就始于此书。
这些尚未完成拳理与拳术结合的拳术,不论你怎么练也不可能进入太极拳的懂劲阶段,民国时期有一篇在武界影响很大的文章《向恺然先生练太极拳之经验》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觉得太极拳在各种拳术中,为最难致用之一种”。提起向恺然这个名字,今人知道的不多,可提起他的笔名平江不肖生,则无人不知,电视剧《霍元甲》就是根据他的小说《侠义英雄传》改编的。
少年儿童习练武式太极拳
向恺然(1889~1957),早年留学日本期间,曾习柔术、剑术,回国后曾研习少林拳、形意拳、八卦掌等传统武术,后学于杨健侯的弟子许禹生、杨澄甫的弟子陈微明、吴鉴泉的弟子王润、宋书铭的弟子刘恩绶、陈鑫的侄子陈绩甫等太极拳家,武术专著有《拳术见闻录》、《拳术传薪录》《拳师言行录》、《拳经讲义》等,是现代著名武术活动家,他的另一部小说《江湖奇侠传》,在1928年就被改编成最早的武侠电影《火烧红莲寺》,上映时引起轰动,故向恺然对太极拳的看法在武界很有代表性,同时也说明,包括向恺然在内许多名家还没有见过拳理与拳术高度一致的太极拳。
向先生为什么会得出太极拳“最难致用”的结论呢?原因就在于太极拳是知的功夫,而不是练的功夫,练的目的只是为了知,能知人而不为人知,自能制人而为人制,而从《向恺然先生练太极拳之经验》这篇文章来看,他学太极拳始终把注重力集中在招势动作的外形上,这当然不免要觉得“最难致用”了:“陈先生的师承是杨澄甫,王先生的师承是吴鉴泉,两人都是杨露禅的再传弟子,当然是一家一派的了,但是两人所传授的拳式,各自不同,我当时很疑惑,不敢随便判断谁对谁不对”。陈绩甫,“他这道地的太极拳,不仅和吴鉴泉传授的形式大不相同,就是和楊澄甫传授的比较,也全不是那门一回事,连拳谱上的名目也不一样......按大捋之法决非创自杨家,想必是陈绩甫未得其传,故其法尚不及杨家完备”。
今天某些人对“太极拳能不能用于实战”的疑问,与当年向先生觉得太极拳“最难致用”的原因差不多,都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招势动作的外形上,而不知道致用的根本要求在于懂劲,懂劲先要懂自己的劲(知己而后知人),而懂自己的劲首先要从身法开始,具体要求见武禹襄《身法》一篇:“含胸,拔背,裹档,护肫,提顶,吊裆,松肩,沉肘,腾挪,闪战”。身法是一切武术实战规律的集中体现,通过走架慢练的方法把动作过程放大,在显微状态下消除自身缺陷,即一切不符合技击规律的东西,自能在打手时发现对方的缺陷,掌握主动,是心知而后身知,知己而后知人,能做到身知即为懂劲,如上所述只需一年半载的时间,打不同门派一般的技击高手已经没有问题。
李亦畬《太极拳小序》并书
李亦畬《五字诀》并书
自王武李论传世后,学太极拳的都知道身法,许多太极拳文章和专著都提到身法,但知道身法未必知道身法的重要,知道身法的重要未必知道身法的具体要求怎么做,如上引《向恺然先生练太极拳之经验》也提到“陈绩甫练拳起手,叫做金刚捣碓,其中虽也有懒扎衣的名目,惟手法身法,与吴杨两家的揽雀尾、孙禄堂的懒扎衣,都无相似之处”,他把身法与手法并列,并将手法列于身法之前,可知他并不知道身法的特殊重要,更不知道身法是意而不是形,完全不同于外家拳的身法。
也正因为许多人所习拳术(拳架)与拳理不一致,怎么练也不可能进入懂劲阶段,为了自身的发展,也只好加入花法了,就连武式太极拳习练者中也有人把两手画圈叫做“开合”,或“起承开合”,还玩什么“掤在两臂,捋在掌中,挤在手背……”说什么“太极拳以推手为致用”,只要学会推手的动作就致用了。有一位名人本来是学传统武式太极拳的,后来在参加一次活动中见面,改为两手画圈了。他连忙解释说,“我也知道这样练不对,可我里面没有,不能外面也没有……谁跟我推手我也不推,就是不推,能拿我怎么着”?原来他们的“以推手为致用”,只能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推。
明代黄宗羲《王征南墓志铭》讲过,“征南曰:今人以内家无可眩,于是以外家搀入之,此学行当衰矣”,此言用于批评王武李之前的早期经验太极拳则可,用于批评王武李之后的现代科学太极拳则只讲对了一部分,“以外家掺入之”的当代大众化太极拳的确到处都是,但王武李一脉相传、拳理与拳术高度一致的太极拳,不仅不会“此学行当衰矣”,而且会发展得更好,也正因为“以外家掺入之”的大众化太极拳的存在,构成了太极拳技击战略的完整性,如果拳理与拳术高度一致的太极拳如大众化太极拳一样普及,还谈什么“人不知我,我独知人”呢?
毛主席提倡太极拳
实际上,对于太极拳今天的发展形势,王武李当年早已预见,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王武李及其传人始终不遗馀力地帮助和推动其他太极拳和其他武术的发展,其他太极拳和其他一切武术都发展得好,拳理与拳术高度一致的太极拳就更好,而对于这种拳理与拳术高度一致的太极拳之传承和发展是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的,李亦畬《太极拳谱跋》言之明矣;“此谱得于舞阳县盐店。兼积诸家讲论,并参鄙见。有者甚属寥寥,间有一二者,亦非全本。自宜珍而重之,切勿轻以予人。非私也,知音者少;可予者,其人更不多也,慎之慎之”!
也就是说,这种一年半载就可以进入懂劲阶段的太极拳不是谁来学都可以教的,而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孟子·尽心上》),不是英才的人不教,即使你是英才,想要教你也不一定让你一年半载就懂劲,从“知音者”到“可予者”还需要一定的考查时间,看看你是不是有志于太极拳的英才,如上文提到的那位拳友,就是在考查阶段转入了把两手画圈当作开合的大众化太极拳队伍,买椟还珠也是完全正常的。在大众化太极拳高度普及的今天,真正懂太极拳的人并不多,许多如向先生那样到处找太极拳的人仍然不少,只有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弄清楚太极拳为何物的时候,才会知道太极拳才是真正的人间至宝。
“非私也”,王武李及其传人是无私的,既没有个人之私,也没有门派之私,为的是太极拳和整个中国文化永葆持续发展的后劲,需要天下英才的不断加入,把他们培养成传承和发展太极拳事业的中坚力量,对于暂时还不是英才的人,不教就是真教,以促使他成为英才。得天下英才靠得是以德服人,理论是文德,功夫是武德,“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论语·季氏》),近人不服则修武德以来之。据民国二十三年(1934)夏《北平实报》刋载的《王矫宇访问记》(王矫宇为杨禄禅之子杨班侯的弟子),把太极拳传入陈家沟的蒋发,就是王宗岳过黄河时顺便用武德收服的,并以文德教之,考察一年后才正式收为弟子。
太极拳,全世界习练人数最多的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