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与指尖

赵孟頫的《湖上暮归》:如何解读其历史与文化价值

发表时间: 2024-12-11 10:13

赵孟頫的《湖上暮归》:如何解读其历史与文化价值

周长风

宋元时期杰出的艺术家、文学家,吴兴(今浙江省湖州市)人赵孟頫(字子昂)生前将其诗文编为《松雪斋文集》,逝世后书稿由其子赵雍收藏,元代后至元五年(1339),即赵孟頫逝世17年后,始由乡人沈璜刊行。集中有《湖上暮归二首》:

春阴柳絮不能飞, 雨足蒲芽绿更肥。 政恐前呵惊白鹭, 独骑款段绕湖归。

明时官府初无事, 下走非才自觉忙。 奔走尘埃竟何补, 故园松菊久应荒。

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十一月七日赵孟頫从北京济南,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元贞元年(1295)春,离济回京。后来的山东人将这两首诗列为其济南之作,明嘉靖《山东通志·山川上·济南府·大明湖》、清康熙《济南府志·舆地志·水·大明湖》、清道光《济南府志·历城诗》、明崇祯《历城县志》、清乾隆《历城县志》都收录了第一首。

清乾隆《历城县志》书影

因赵孟頫也在杭州做过官,明清时浙江人将其视为他在杭州的作品,如清乾隆《敕修浙江通志·艺文二十》、清康熙《杭州府志·山川上·钱塘县城外山川·西湖》、明万历《钱塘县志》、清雍正《西湖志》等,也都收录两诗中的第一首。

特别是明清之际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张岱,于清康熙十年(1671)回忆明代杭州旧事,所写的《西湖梦寻》一书,收录了《湖上暮归二首》的第一首(书中“政恐”作“只恐”),诗前写道:“赵孟頫西湖诗。”笔者所见现代以来印行的《西湖梦寻》的各种版本,都给这句话中的“西湖”加上书名号,似不甚妥当,其意是“赵孟頫写西湖的诗”,并非“赵孟頫题目为《西湖》的诗”。书中所收的北宋欧阳修《西湖戏作示同游者》,诗前写“欧阳修西湖诗”,明代李奎《湖上》,诗前写“李奎西湖诗”, 皆属此类。当然,也可勉强解释为“西湖”是张岱自作主张替前人改拟的诗题。

《西湖梦寻》是张岱的名著,在后世传播之广、影响之大,远超各种地方志。如当代著名美术家、文学家黄永玉1977年就写道:“‘只恐前呵惊白鹭,独骑款段绕湖归。’余不爱子昂,然其《西湖》诗此二句甚可喜也。”(载《黄永玉全集·文学编·杂集》, 湖南美术出版社2016年8月出版)

那么这两首诗究竟是写于哪里呢?我认为,若二选一的话,还是应选济南,且将理由一一道来:

两首诗须合并解读,才能完整地认识作者诗中表述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是在何时何地,而不应孤立地只看第一首。“政”,通“正”,一般认为在这里是“仅仅”“只是”之义。“政”和“正”作“官长、主事者”解,也是可以的,与前一种解释并不冲突。“前呵”指衙役在前面吆喝开道。“款段”,马行迟缓貌。第一首后两句的意思是,长官担心衙役吆喝开道惊扰了白鹭,于是独自骑马绕湖缓缓而行。“下走”,自称的谦词。第二首的大意是,清平时期官府本来并无多少的公务,而我没有才干,感觉还忙得很;在尘世中、仕途上四处奔走,对自己究竟有什么裨补助益,故园的松径菊篱应该久已荒芜了吧。最后一句用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典。

清代汪恭摹赵孟頫自画像

赵孟頫在济南任济南路同知,是济南路总管手下名列首位的副职,分管多项具体行政事务。赵孟頫在杭州时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主管江浙行省的教育。衙役“前呵”,特别是“明时官府初无事”,明显更合乎地方行政长官的做派与口吻。赵孟頫来济南是第一次到地方任职,没有经验,公务又远比后来在杭州时繁忙,故“下走非才自觉忙”应是初到济南时的感受。

赵孟頫离开家乡到京城做官六年后,因受官场斗争牵连而被外放济南,心情不甚舒畅,既流连于仕途,又不免生疲倦、归隐之意,故曰“奔走尘埃竟何补,故园松菊久应荒”。而他大德三年(1299)出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是在赋闲家乡四年之后,有东山再起的意味,且杭州距吴兴之仅二百里之遥,在赵孟頫看来杭州即是家乡。赵孟頫在济南时,于至元三十年(1293)十二月二十二日,给挚友、中书省吏礼房员外郎田师孟的信中,即表露想去江浙一带任职的心愿。再者,赵孟頫于儒学提举任上也是可以在江浙行省内各处游走的。大德十年(1306)赵孟頫因病辞官。因此从时间和空间来讲,赵孟頫为官杭州时,绝无可能有“故园松菊久应荒”之慨。

沈璜刊行的《松雪斋文集》所收诗是按诗体分卷,审视全书,同一诗体则明显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卷第五“七言绝句”中的《和黄景杜雪中即事》《送黄景杜》写于北京,其后《偶成绝句二首,奉怀宋齐彦学士、田师孟省郎》有句“济南虽有如渑酒,准拟愁中过一春”,则明显写于济南了。其后为《东城》:“野店桃花红粉姿,陌头杨柳绿烟丝。不因送客东城去,过却春光总不知。”“东城”即济南东城门外。济南东城外大道古时是通向山东中东部淄州青州莱州胶州登州的通衢要道,迎宾送客,车马频繁。其后就是《湖上暮归二首》,再后是《春日漫兴》:“春事匆匆转眼过,满城流水绿阴多。西园总有红千叶,尘土埋头奈尔何。”

从《东城》的“陌头杨柳绿烟丝”,到《湖上暮归二首》的“春阴柳絮不能飞”,再到《春日漫兴》的“春事匆匆转眼过,满城流水绿阴多”,可以清楚地看到从早春到仲春再到晚春的时间推移,“满城流水”也明显地反映了济南城内泉水河渠众多的特征,因此从《湖上暮归二首》在《松雪斋文集》中诗作的前后位置判断,说它写于济南比说写于杭州更合理。

赵孟頫于元代元贞二年(1296)绘《人骑图》,历来有研究者认为是赵孟頫自状其貌。

赵孟頫还有一首七律《初到济南》:“自笑平生少宦情,龙钟四十二专城。青山历历空怀古,流水泠泠尽著名。官府簿书何日了,田园归计有时成。道逢黄发惊相问,只恐斯人是伏生。”赵孟頫写罢立即将此诗寄送好友刘敏中。刘敏中,元代著名文学家,字端甫,济南路章丘县人,曾任监察御史,其时正辞官乡居。刘敏中收到后和诗三首《次韵答子昂见示三首》。赵孟頫见之又回赠一首《刘端父御史见和前诗,次韵答之》(父,同“甫”):“少日居多隐遁情,微官犹喜得山城。腹中洞视浑无物,身外何因更有名?忽忆放船苕水去,终期背郭草堂成。故国一别三千里,看见池塘草又生”。苕水,流经赵孟頫家乡。诗的最后一句化用南朝宋诗人谢灵运《登池上楼》中“池塘生春草”句,《登池上楼》抒发了作者官场失意的郁闷心情,表示了归隐的愿望。

赵孟頫这两诗写于初到济南的冬春之际,比《湖上暮归二首》略早,诗中的“官府簿书何日了,田园归计有时成”,“少日居多隐遁情”,“忽忆放船苕水去”,“故国一别三千里,看见池塘草又生”,与《湖上暮归二首》中的“奔走尘埃竟何补,故园松菊久应荒”,以及《春日漫兴》中的“尘土埋头奈尔何”,所表达的宦途受挫、进退不定的情绪是一样的,而这种情绪赵孟頫后来在杭州任职时是没有的。

赵孟頫在济南度过了两个完整的春天,即至元三十年(1293)和至元三十一年(1294)的春天,第二个春天时,赵孟頫处在因事免官被调查的状态,复职后,由于济南路总管史某升迁江东道肃政廉访使,总管缺位,赵孟頫又代替总管兼任济南路诸军奥鲁,即管理军队后方的家属、征兵、钱粮等各项事务,心情不佳,又格外繁忙,所以从《湖上暮归二首》及《东城》《春日漫兴》所写内容及反映的心境来看,应皆写于赵孟頫来济南后第一个春天。尽管此时他怀有难以完全排遣的进取还是隐逸的矛盾心情,但是初见“山水之胜甲于山东”(赵孟頫语)的济南风物,还是令诗人内心时常涌动起按捺不住的创作激情。他到济南第二个月在给田师孟的信中写道:“近有小诗云:‘山妻对饮唱渔歌,唱罢渔歌道气多。风定云收中夜静,满天明月浸寒波。'此诗如何?”从中可见赵孟頫在这个冬春的勃勃诗兴。

虽然北京也有湖,但是自古至今并没有著作认为《湖上暮归二首》是赵孟頫在京时所作,而根据以上所述,创作地点以济南最为符合,因此是否作于北京就可以忽略不论了。

清代诗坛领袖王士禛在《居易录》卷三十四写道:“赵子昂同知济南亦有诗,唯《趵突泉》诗最著,余数篇人罕述之。”接着王士禛全文抄录了《初到济南》《东城》《湖上暮归二首》第一首和《春日漫兴》等。尽管王士禛是济南府新城县(今桓台县)人,但我认为他不会因此而勉强将《湖上暮归二首》归于济南之作,在他看来,上述几首诗无疑作于济南,只不过“人罕述之”。

如今济南人皆以杜甫曾说“济南名士多”而自豪,赵孟頫无疑是古时客居济南的第一流名士。他存世的诗文、书画作品与济南有关系的很多,然而除了诗作 《趵突泉》及其墨迹、绘画《鹊华秋色》等少数几件,其余在济南仍然“人罕述之”,实乃大有研究、宣扬、转化的文章可做,足可以为济南增色。

据新闻报道,济南正在建造一座冠以一位当代美术家姓名的艺术中心,以赵孟頫在中国艺术史上没有几人可及的崇高地位,以他在济南的斐然政绩,以他流芳万古的讲述、描绘济南的文学艺术作品,济南人是不是也应该为赵孟頫建一座纪念馆呢?